“這種東西學長你還是少學吧,讓你學會了拿它應付我嗎?”
“不會不會!”
林國棟連忙笑著搖頭,隨后眉頭微微皺起,語氣里透著股真心實意的疑惑:“不過……有一點我是真沒想明白。”
“董事長您說讓首長看到消極的一面是好事,這話一出口,我瞅著方省長和杜主任的臉色都變了,飯桌上的氣氛那是肉眼可見的凝重。您說的這番話……是不是還有什么其他的深意啊?”
在林國棟看來,迎接中樞首長視察,那就是全省上下的頭等大事,講究的是一個“祥和、穩定、繁榮”。
誰不是把家里最好的東西擺出來?哪有主動要把爛瘡疤揭開給人家看的道理?
搞得方清源省長都教育江振邦“政治沒有如果,只有結果”了。
當然,林國棟知道自已這個學弟水平高到不知哪里去了,絕對不是說錯了話,而是有什么自已不懂的含義,故此誠心請教。
江振邦停下腳步,沒第一時間回答,而是轉過頭,對旁邊的李賀吩咐道:“叫馮秘書通知林自武部長,各子公司和集團本部,也要視情況立刻對保衛處進行擴招。”
“另外,把上午這邊發生的事情通報一下,讓他們都把那根弦給我繃緊了,做好應急預案。”
“明白,我這就去辦。”李賀答應一聲,轉身就往辦公樓里跑,腳底生風。
看著李賀的背影消失在樓道口,江振邦這才收回目光,重新邁開步子往樓上走,同時瞥了一眼身邊的林國棟。
“林總,你現在也是一家大公司的掌舵人了,這格局,就得打開了。”
江振邦語重心長道:“眼光要是只盯著自已那一畝三分地,盯著怎么把產品造好、怎么把利潤做高,那你就只能是個優秀的廠長,成不了企業家,未來更做不了大領導。”
林國棟心里一凜,趕緊收斂了臉上的笑意,點頭稱是。
江振邦繼續道:“我這不是批評,是提醒。你以后呢,不僅要關注集團的戰略,還得學會抬頭看天。看看整個行業,看看咱們奉省,甚至是全國的經濟大勢。”
說到這,江振邦轉身環顧四周。
透過走廊的窗戶,能看到遠處大片大片沉寂的廠房,那些曾經噴吐著黑煙、代表著工業榮光的煙囪,如今大多像死去的巨人一樣聳立著,透著股說不出的蕭瑟。
“我對省長說的那句話,確實是有深意的,不是為了推卸責任,也不是在打太極。”
江振邦指著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工業區,聲音突然低沉了幾分:“我是站在全省,乃至全國國企改革的嚴峻形勢來講的。”
“你看看外面,像今天堵在咱們門口那種走投無路的工人,有多少?那不是幾千、幾萬,光奉陽一市就十幾萬,而且每天都在成百上千的增加!放眼全國,那是多少人吶?”
“他們沒有土地,沒有經濟來源,當地又沒那么多就業崗位,怎么活?去外地務工,那是最后被逼無奈的死中求活。現在國內的治安,我坐火車出遠門,帶兩個荷槍實彈的保鏢,心里還是七上八下的。他們呢?到了外地人生地不熟,不被騙進黑煤窯都算祖上積德了。”
林國棟聽著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樣,有些發悶。
“目前從中樞到地方,雖然已經非常重視國企改革了,但我看,他們還是太樂觀了。”
江振邦嘆了口氣:“我個人判斷,很快會從東南亞為導火索形成一場亞洲金融危機。加上國內的經濟體制改革,兩件事相互疊加,這次下崗潮帶來的沖擊,會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慘烈得多。”
“這不是簡單的勞動力轉移,問題都扎堆了,處理不好,那是要動搖國本的……”
“所以我才想讓領導看到一些負面的情況。只有讓他們親眼看到那些下崗工人最無助的一面,看到基層矛盾的尖銳程度,他們才會有心理準備,在制定政策的時候,才會更慎重和全面。”
林國棟聽得心中驚訝,他沒想到江振邦的視角已經完全跳出了企業的經營,直接站在了這種宏觀危機的層面去思考問題。
兩人一路聊天,一路上樓,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回蕩。
到了董事長辦公室,繼續交流,主要是江振邦給林國棟上課。
從國際局勢聊到國內產業結構調整,從人口紅利聊到技術壁壘,還有亞洲金融危機與未來下崗潮的預判,江振邦深入淺出,試圖開闊林國棟的眼界,培養他的綜合能力。
而這,也是江振邦樹立自身威信的一種方式——不僅要在職位上壓服下屬,更要在見識和思想上,讓他們心悅誠服。
林國棟一邊聽一遍記,但末了,他還是忍不住提出了心底的疑惑:
“董事長,您說的這些情況,難道上面的首長們不知道嗎?中樞先遣組已經入駐奉省各地了,各級政府也有匯報,他們應該對真實情況有了解才是啊。”
江振邦聞言,輕笑了一聲:“你聽說過‘信息繭房’這個詞嗎?”
林國棟茫然地搖了搖頭。
“簡單來說,就是人與人之間不同的知識水平和認知,以及獲取信息的渠道差異,導致我們每個人其實都活在一個被包裹的繭房之中。”
江振邦沉吟道:“比如你我之間,你作為下級在向我匯報工作時,本能地會報喜不報憂,或者把大麻煩說成小困難,把小困難說成沒問題。要么就是截然相反,夸大問題的難度好表功…層層過濾下來,到了決策者的案頭,那份報告和現實之間,可能已經隔了不知多少誤差了。”
“所以,誰也不敢說能夠客觀認知一件事的全貌。你不能高估領導的全知全能,也不能低估領導的判斷力,要客觀。”
“其次,”江振邦豎起兩根手指,“別人告訴他們如何如何,和他們親自了解到的情況,哪怕信息一致,但得出的結論和感受是不一樣的。”
“紙上寫著一萬人下崗,那只是個數字,十萬人、百萬人下崗,也只是個數字!”
“但如果他親眼看到一千個下崗工人排隊賣血,少部分下崗工人在夜里拿著錘子劫道搶劫,看到他們成群結隊在政府大院靜坐……那種沖擊力,能一樣嗎?”
林國棟表情沉重地點點頭,皺眉想了想,試探道:“那我用不用做些準備?等首長來到這之后,讓工人……”
江振邦猶豫了一下,搖頭說不用,接著擺手道:“行了,你去忙吧。無繩電話的營銷要加大力度,這個產品是我們興科進軍通訊領域的第一炮,哪怕不賺錢,也要打響。”
“與盈利相比,它的主要任務是進一步增強興科的品牌效應,打通上下環節,幫助集團打開通訊市場,給未來的興科小靈通做好先鋒。”
“是,保證完成任務!”林國棟挺直腰桿應道,隨后轉身離開。
辦公室的門“咔噠”一聲關上了。
屋子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墻上的掛鐘發出有節奏的滴答聲。
江振邦走到辦公桌后坐下,并沒有立刻開始工作,而是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閉著眼睛養了一會兒神。
片刻后,他睜開眼,拉開右手邊的抽屜。
里面靜靜地躺著一個黑色的硬皮筆記本。
通過上午這場群體事件,江振邦對王老師給他留下的那篇關于國企改革的文章該怎么寫,有了大致的方向。
再想想剛才方清源那句語重心長的“你想的太簡單了。”
江振邦嘴角勾起一抹無奈至極的苦笑,手指輕輕摩挲著筆記本的封皮,喃喃自語:
“媽的,哪是我想的太簡單了?明明是你們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或許,這里面涉及了更深層次的政治博弈,方清源身為省長不好跟他講太透,但江振邦有理由認為,自已比方清源想的更長遠,也更沉重。
因為他腦海里清晰記得另一條時間線的軌跡,那是一條用血淚鋪成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