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廠區門口的人群恢復秩序后,方清源才放下心,在江振邦的陪同下,到小食堂內吃午飯。
剛才那一出鬧劇收場得快,也沒造成什么實質性的惡劣影響,飯桌上的氣氛倒還算輕松。
省府辦副主任杜彥博夾了一筷子紅燒肉,對坐在身旁的林國棟稱贊道:
“國棟同志,剛才那場面你處理得很好啊!臨危不亂,有勇有謀。你要是再晚一步,或者應對稍有差池,我還真在考慮要不要給市局打電話,叫警察過來了。”
林國棟受寵若驚,連忙放下筷子,姿態擺得很低:“杜主任您過獎了,這都是江董智珠在握……”
江振邦擺了擺手,打斷了對方的吹捧,一邊給方清源盛湯,一邊問道:“說正事吧,那幫人到底怎么個情況?因為什么聚在一起的?”
林國棟看了眼方清源,斟酌了一下用詞,道:“董事長,這場事件的起因,應該是咱們在五一給工人發的那個購物卡福利。”
“奉陽這兩家廠子的少部分工人,以前窮怕了,這冷不丁得了福利,難免有點窮人乍富的心態,拿著卡在街坊鄰居面前顯擺。”
“這一顯擺不要緊,周圍那些沒飯轍的下崗工人眼珠子都紅了……”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
江振邦看出他有話沒說完,便直接開口:“有話就直說,領導在呢,當面講清楚,不要吞吞吐吐的。”
領導都看見了全程,你就說真話,大膽講。
林國棟頓了頓,臉色變得凝重起來:“但光是因為這件事,按理說也不應該聚集了二百多號人。而且里面有一小撮兒人,非常莫名其妙。”
“他們反復喊著讓咱們興科合并機械二廠、奉陽無線電一廠、奉陽半導體器件廠這幾個單位……其次,他們似乎知道方省長今天來興科視察,所以我有理由懷疑,這里面大有文章。”
至于這文章究竟是什么,是誰在給那幫下崗工人出謀劃策,在座的心里一清二楚,不用點透了。
無非就是之前被江振邦一腳踢開的那二十個原廠領導干部。
他們不敢明著跟省委省政府對著干,但鼓動工人鬧事、借著“民意”來給興科施壓的膽子還是有的,而且很大。
即便有省領導質問,他們也可以理直氣壯地說我們這是為了工人飯碗,為了廠子的生死存亡,我們全體員工都愿意委身興科,在興科的帶領下進行改革轉型,我們何錯之有啊?
而且在祝副總即將到奉省視察的關鍵時刻,省里不可能大動干戈繼續追究。
怎么深究?把工人全抓起來問他們是受誰的指示?
那樣只會把事情鬧大,是在激化矛盾,給外界一種奉省亂成一鍋粥的印象。
所以,這就是糊涂賬,宜粗不宜細。
“這次解決得不錯,但不要掉以輕心。”
方清源放下紙巾,目光看向林國棟,沉聲道:“再過幾天,祝副總就要到興科視察了。萬一到時候,工人們再來這么一出,堵著你們的大門,甚至攔了首長的車,那性質可就變了。”
“你們得做好緊急預案吶。”
林國棟連忙保證:“省長您放心!我們一定做好萬全的防范措施!現在保衛處已經有了四十六人,從明天起,廠區周邊三百米都會有我們的人24小時巡邏,絕不會再讓任何人有機會靠近大門鬧事!”
方清源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轉頭看向一直沒吭聲、只顧著夾菜的江振邦:“奉陽這邊你安排好了,其他廠子也要做好預案,海灣市和興寧那邊,能不能確保萬無一失?”
江振邦手里捏著筷子,夾著一塊排骨,停在半空。
他太清楚方清源想要的是什么答案了。
作為一省之長,在迎接中樞首長視察這種天大的政治任務面前,穩定是壓倒一切的底線,是絕對不能觸碰的高壓線。
哪怕興科在祝副總面前展示了再輝煌的成績,哪怕報表上的數字再漂亮,但只要視察期間出現一次類似剛才的群體性事件,只要有一個工人沖破警戒線喊出一聲冤屈,所有的功勞瞬間就會化為烏有,甚至變成追責的導火索。
但問題是,如果省里這次為了穩定,選擇不去追究幕后之人,對方搞不好會蹬鼻子上臉,變本加厲。
等祝副總真到興科視察了,即便那幫壞分子沒膽子再次煽動工人,但那些真正揭不開鍋的工人們本身呢?
為了那一線生機,為了全家老小的飯碗,他們大概率會自發聚集到興科門口,試圖用這種極端的方式促成并購重組。
實際上,這次事件,就很難說工人們到底是不是受到了原電視機廠和五廠的領導指使,搞不好他們只是煽風點火,是工人們并入興科的意愿更大一些。
這是生存本能,不是靠幾個保安就能擋住的。
所以,方清源心里沒準也希望江振邦主動開口,表示出愿意接手那幾個廠子的態度,至少做出個愿意和那些廠子接觸到姿態安撫工人。
如果不能,那江振邦就得做出絕對不會出岔子的保證……
但江振邦思慮兩秒,最后決定哪條路都不選!
近期興科已經接手五個了,要合并也是興科主動挑選,絕對不能在這種情況下,被逼著接盤,否則后續就沒完沒了!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寢?
至于不出岔子的保證,江振邦也不會做的。
“省長,我只能說拼盡全力!”
江振邦一臉為難,語氣嚴肅:“但圍堵疏散,那是治標不治本。如今奉陽市,乃至于全省,有多少下崗工人?”
“今天他們堵這兒,明天他們就能堵那兒。只要鍋里沒米,人就得出來找食吃。我們能防得了一時,防不了一世。”
“這種情況下,萬無一失…真的不太現實。”
方清源眉頭猛地一皺,沒有開口,因為江振邦說的也確實是實話。
讓興科再接盤,是強人所難,是綏靖策略,不僅影響興科自身發展,也會給外界傳遞不好的信號。
現在奉陽這么多廠子都要倒閉了,為了所謂的萬無一失而去接納那幾個廠子,那明天會不會有更多的廠子來堵門?
他們鬧起來,難道繼續讓興科接盤?
這個口子一旦開了,以后就沒法收場了,還不如讓公安介入維穩,直接斷了他們的念想。
“另一方面,”
而且江振邦還沒說完,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格外謹慎,試探著說道:“我覺得……如果讓領導看到一些比較負面的情況,或許也不是壞事,否則人家還以為咱們在粉飾太平呢。”
方清源沉默了三秒,最后搖了搖頭,語氣恢復了那種慣有的沉穩:“你想的太簡單了,政治上,沒有如果,只有結果!”
微微一頓,他繼續道:“明天我讓省公安廳協調,直接派警力進駐興科的所有廠部,必須要做到萬無一失!”
“主要是…好。”
江振邦張了張嘴,看著方清源那不容置疑的神色,再看看旁邊的杜彥博,最終還是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點了點頭,乖巧地點了點頭:“堅決貫徹您的指示。”
吃完飯,一行人走出食堂。
三輛黑色的奧迪100已經發動,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聲。
江振邦快步上前,幫方清源拉開車門,手擋在車門框上,恭敬地說道:“省長慢走。”
“回去吧!”
目送車子遠去,江董事長這才挺直腰桿,轉身背著手,沿著花壇邊那條剛鋪好的水泥路慢慢溜達回去。
林國棟落后半個身位,亦步亦趨地跟著。
剛才飯桌上那一幕,還在林國棟腦子里轉悠。
省長方清源那是封疆大吏,平日里誰見著不是畢恭畢敬?偏偏自家這位年輕的學弟,敢在那種節骨眼上,說出讓領導看到負面情況也不是壞事這種話。
這也太敢了。
“董事長。”林國棟到底還是沒忍住,緊走兩步湊到江振邦身側,壓低了嗓門說道:“剛才吃飯的時候,您跟省長講的那幾句話,水平是真高。”
他一邊說,一邊還在琢磨著措辭:“沒有直接說興科不愿接手那幾個爛攤子,而是從大局入手,闡述了現實情況,表達了難處。最后又沒把話說死,沒立那種萬無一失的軍令狀,給自已留了足夠的回旋余地,這真有的我學了。”
江振邦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玩味一笑:“這種東西學長你還是少學吧,讓你學會了拿它應付我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