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書院出來,曹佾決定了,直接去跟皇帝談談。
生,我就甘老林泉;死,我就引頸就戳。
人生而五十,愛過、恨過、甜過、苦過,享受過權力的巔峰,也經受過被壓迫的委屈,夠本了。
武學院,東大最為獨立的一個學院。
占地廣大,面積等同于大半個東大,地大人也多,每日作訓的就有四千人。不光人多,秘密也多,一般人想進來,手續繁雜。
曹佾通報身份,填了事由,等待照準。
不長時間,有天子參軍傳話,今天要帶人去訓練騎兵,無法接見。
他剛要走,里面轉出來一個人,司馬光。
百官彈劾時間以后,司馬光被帶走監禁,朝廷一時找不著人,原來是在這里啊。曹佾本心不想見他,可回家也是苦惱,不如聊一聊吧。
武學院大門對街是一排的食鋪,肉餅肉湯肉干,各種干糧,還有雞鴨鵝蛋。想吃素都沒有,全是葷食。
司馬光似乎對這里已經熟了,招手叫老板上兩碗羊湯,四張肉餅。
“遼人的口子羊,肥而不膻,嘗嘗!”
“你倒是安穩,你兒司馬公休已成眾矢之的,君實就不擔心么?”
司馬光臉上照常,手撕羊肉蘸著韭菜花醬吃的不亦樂乎,哪有擔心兒子的模樣。自己吃,也不忘了給曹國舅分,還介紹特色。
吃了一陣,身子暖了,胃也飽了。
放下筷箸,司馬光一臉遺憾的對著曹佾感嘆:“康兒已成圣人,吾恨不能身替之!”
曹佾氣悶,瘋子,都特么一群瘋子。
那是天牢大獄,不說最后判不判刑,光是呆著也不舒服啊,居然還為兒子高興。
現在我就在你面前,連一點示弱的意思都沒有?
司馬光沒有,吃過飯,他帶著曹佾去參觀自己的新書。之所以用參觀來形容,實在是司馬光寫書與眾不同,他寫的是《史》。
既然是《史》,那就不能瞎編,要有充足的材料。所以別人寫書是一間書房,他寫書是半個書院。
冬季作訓量減少,武學院空出來一套值房,東西常三十步,都屬于他一個人。
材料分門別類,從上古到春秋,依時間排列,一共占滿了十九張桌子,每個上面都對了幾百斤的手抄。
來到他寫作的長桌前,桌面上放著編書的目錄和各部索引。
曹佾聽說過,畢竟他兒子管著皇城司,對朝廷大員的動向還是了解的,一看果然是“民史”。
各部言簡意賅,“食部”、“藥部”、“居部”、“田部”等等,已有二十六部,幾乎包含世間一切種種。
翻開一冊“器部”,他以為是寫禮器的,什么鼎、斧之類。
嗯?
傻眼了!
沒微言大義、引經據典,開門居然以本朝所用、所存各類器具為本,上溯發展之由,下預發展之勢。
比如車,車的本體是個輪子,車分獨輪、兩輪、多輪,上溯寫輪子的發明,中間寫車的運用和對文明的改變,現在寫車的發展趨勢,以及未來對世界變化的推動。
這,叫史?
“公伯,依你之見,千百年后世間除子孫外,可還有人記得這滿朝公卿,諸位仁人君子?”
司馬光引著他慢慢參觀,一項一項的,將他對《民史》的設想系統的講了一遍。
曹佾大為震撼,世間居然真有人要編這么一部史書,講各項事務的來龍去脈。可是,意義在哪呢?
司馬光的問題他當然懂,一幫追名逐利之徒,后世必然速朽,誰會記得呢。
可人是只為留名而活么,不還是要看現實,現實就是權力和金錢啊。
“君實之意,是上了這史書,便能名垂青史,家聲不落,累世福貴?”他不是不懂這本書的意義,而是看不上。
司馬光笑笑,帶他來到一處整理思路的角落,這里放著一面超大的屏風,屏風上貼著很多紙條,紙條中間連著線。
“你瞧!”
瞧什么?
順著司馬光的手指,他看著“耬車”的發展脈絡圖,最早見于史料,春秋之時北方諸侯就已經使用耬車了。
耬車,播種的器械,有別于撒種,它是隨著“壟播”出現的。
耬車的上游,司馬光貼了好幾張簡圖,有的古樸,有的精細,意在表明耬車發展的源流,最早的原型是起源于關中的一種漏甕。
而下游,是大宋如今使用的播種工具,專門翻土做壟的曲轅犁,平整種植面的輥子,開溝的鏵,覆土的埦。
未來的想象里,貼的是一張由兩匹馬拖拽,能同時耕作四條壟的復合作業農具,一次性將起壟到覆土的所有工作完成,稱為播種車。
“此前兩千年,此物每三五百年變化一次,始終未能超越其原型,公伯可知為何?”
曹佾輕輕的搖搖頭,農事非他所擅長。
雖然家中土地超過十萬畝,但都有分家來掌管,或者雇傭專門的商號和管家來經營,他作為曹彬的繼承人,還不至于插手這種細務。
“誒!連天下第一等的地主都不關心農事,怪不得李長安說千古死水一潭。”
司馬光拿起筆,寫寫畫畫,寥寥幾句就給曹佾講明了耬車的功能和好處,還說了弊端跟發展所受的限制。
“公伯聰慧,若得閑,可能制出更好的耬車,使耕地效率翻倍?”
曹佾當然點頭,這也太瞧不起人了,他曹佾又不是草包,從小接受宮廷最嚴苛的貴族教育,無論是治人還是治學,也都是一等一的。
小小農具,改進的方向都有了,以他的財力和號召力,找一些工匠,不出半年就能拿出更好的方案。
想到此處,不僅自鳴得意起來。
非不能,實不為也!
忽然,他腦袋里劃過一個靈光,如果這么明顯的道理擺著,怎么可能從周至今兩千年,農具的開發并沒有進步呢?
他不禁琢磨起來,到底是什么緣由,卡住了各項事務的進步?
是聚落的大小?
是技術的交流?
是戰爭或者和平,是臣子的賢德,是君主的仁慈?
似乎都不是,農具而已,并不算天下大事,還輪不到這些宏大的事項所在意。可,那又是為什么呢?
“不知,可請教?”
司馬光昂然轉身,揮舞著袍袖,興奮的站到椅子上,仿佛要演說能流傳千古的詩篇。
“諸侯竊國,官僚竊天下,是以善惡顛倒,集權君上,恐懼治國,使天下萬民愚如豬犬,是為禮崩樂壞之世!
“公伯,你懂了么?
“孔丘所述之周禮,之三皇治世,你懂了么?”
曹佾:我懂雞毛啊,你五十多了,能不能從凳子上下來先!
“人人爭先,人人有責。以進累萬民福祉為功,以通曉傳播大道為業。上下一同,共開盛世,這才是孔子所求!”
曹佾小心的扶著要癲狂的司馬光,生怕他一腳踩空,老胳膊老腿再摔著。
“君實,可那跟我大宋又有何關聯?”
“有,大有關系!公平,一個公平的天下,一個能保護所有人的君主,一群可以爭先為百姓謀福祉的臣僚,一群人人愿意奉獻聰明才智改善世界的百姓。方有此,大宋才能興盛萬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