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產稅一出,朝廷格局亂上加亂。
本既有文武之爭,南北之別,新舊兩派,洛陽舊臣與北地功勛只見的對抗,現在陣營都亂了,越加讓人看不懂。
這天下之中,唯有一人不同,便是曹國舅。
論出身,他祖上是郭威的外甥,周世宗柴榮的表弟,絕對的前朝舊臣;論功勞,他是太祖登基第一批投誠的,又隨太祖太宗掃平天下;論親疏,一妃一后,跟皇家同血同脈。
他站不了隊,這也是姐姐還掌權之時他不爭功,不貪財,不戀權的緣故。
除了當保皇黨,別無他路。
可偏偏姐姐想當呂后,搞出來一出兩宮爭權,最終被李長安小人挑撥得逞,失權喪命。
保皇,皇帝也不要他。
天下獨一份的王牌,玩成了這幅結局,曹佾自己也覺得冤。
朝會之后,他派人上門約訪,想跟李長安聊聊。這一局,曹家退出,能保全性命就行,是發配滄州還是什么琉球,悉聽尊便。
可送信的沒找著李長安,說是去了洛陽。
曹佾嚇壞了,這是要總攻啊。
躲,往哪躲呢?
找歐陽修問計去,他不是帝師么,又是數得著的天子近臣,自己認輸總得給個體面吧。
便裝出城,馬車直奔東京大學。
歐陽修如今還是住在醫學院,作為首個被搶救回來的寄生蟲病病例原體,非常具有研究價值。
投書歐陽修,歐陽修不見。
也不是一點不想見,主要是剛灌腸結束,甚至有點虛,至少今天不合適。
曹佾失魂落魄,覺得自己的人生完了,連曾經最好的朋友都拋棄了自己,看來曹家敗亡,就在眼前。
人一失落就亂想,亂想就亂走,走著走著,進了一個書聲瑯瑯的院子。
影墻上寫著三個大字——致良知。
看來,這李長安也不光弄一些異端邪說么,竟然也有道德之學。
繞過影壁,這是一處百十步大的書院,冬日了,院里干干凈凈,連片積雪都沒有。
聽了一會讀書聲,心里頭安定了不少。
想到少年時,自己也是跟著仁宗一起讀書,每天醉心文章,探討國事,臧否天下,青春歲月好不令人向往。
越想越傷心,便暗自垂淚。
自己無心權位功名,怎么偏偏遇上這番動蕩,好好的曹家,怎么在自己手里就敗了呢。
挨到一處廊榭坐下,掏出手帕來擦淚。
聽得身后屋中有人似乎在講學,說什么天地大道,人生至理,君子不當醉心富貴,而應推進文化之進步。
越聽越覺得有道理啊,他年輕時就是這個理想,只不過后來走偏了。
側耳傾聽,是個關中口音,嗓子有些蒼老,應該年歲跟自己相當。
里面講完了,過一會弟子散去,他敲門告罪,請求拜訪交談,以解心中之惑。
“公伯?”
“子厚?”
倆人認識,仁宗時期,張載來汴京闖蕩,三十八歲,與蘇軾、蘇轍同科進士,并且受歐陽修提拔,于太學開課讓他講《易》經。
那時候范仲淹主政西北,銳意改革天下,年輕人們都來到汴京交流思想,倆人也正是那時候相識。
只是此后張載仕途不順,后來又歸鄉讀書,漸漸沒了聯絡。
不過張載去年來京,兩人中間又見過。
“公伯是特來看我?”
曹佾:“嗯,正是如此!”
兩人坐下,泡茶相敘。
曹佾好奇,你久享大名,又受李長安邀請,如今不是做這大學祭酒么,怎么卻自己當了書院講習,那小子騙了你?
張載連連擺手,說我呀,是自己閑不住。
不來汴京,蝸居橫渠之時自以為已經勘破天地至理,來了與人交流才知道,自己屬實是井底之蛙。
如今當著執行校長,每天得了閑暇,最想做的事就是引導年輕人走正途。
“何為正途?”
“正途有三等,第三等曰修身齊家,有基本的道德,遵守法律,憑借一技之長能養家過日子,這樣的就是個好人;第二等曰為眾人謀福祉,當官行商管事,秉承向善之心,做事情興利除弊,這就是君子;第一等曰探尋真理,不畏權威,不守舊理,格物致知,探尋天地大道,使人了解萬物本相,推進文明前進。這樣的,我稱之為圣人。”
曹佾說不對呀,我剛才進門看影壁上寫“致良知”,那怎么在你嘴里才是第二等?
“庸人十之八九,良才萬中無一!”
張載說,經過一年多的交流,他已經明悟了舊官學的窠臼,世人在其中浸泡的太久,已經不可能再成為新世界的居民了。
滿腦袋都是功名利祿、出人頭地、物欲橫流,舊世界已經爛了。
能致良知,就是給他們最高的目標。
“有何不對呢?”
張載給他舉例說,便說這出人頭地乃是世人都認同之理,公伯覺得對么?
曹佾:“激發人人向上之心,何錯之有?”
張載搖頭:“錯!錯!錯!”
為了這出人頭地,付出的是什么?
是吃不盡的苦,流不盡的淚,是隱忍,是苦挨,是怨懟,是嫉妒,是本心的喪失。
即便人人上進,可天底下能享受的位置終究有限,一百個人里,最終也就兩三個人算成功的,那其他人受的苦算什么呢?
十歲可以忍,二十歲還可以,三十也可以,四十五十還可以嗎?
到那時候他就會自暴自棄,會變壞,反正這輩子也翻不了身了,何不一有機會就去多占點便宜呢。
其實更多的情況下,窮人過了二十歲還沒出頭就變質了,富貴人家的,頂多也撐不到三十,我說四十已經是君子的標準。
民間如此,官吏呢,勛貴呢,士大夫呢?
每個人出發的原點不同,追尋的目標也不一樣,長時間無法成功,大部分就會墮落,變成偽君子,成為權色欲望的信徒。
你看當今之天下,我大宋之民、之吏、之官、之宦,還有多少真正的君子。
真正的大道,應該是讓每個人都能獲得基本的福祉,根據才華任由發展,普通人也應該獲得基本的幸福。
不必人人出頭,更不必人人成圣,天地之道,首在公平。
我大宋,一開始就建立在不公平的地基之上。
皇權至大,武勛貴族分享財富,士紳官僚分享權力,視萬民為豬羊芻狗。所謂出人頭地,不過是一個幻象,拋給那些終日勞作不得果腹,浴血拼殺卻馬革裹尸,販運千里病篤途中的失敗者們,一個熬下去的大餅。
可人終究會醒悟的,一代一代的積累,不同的人相互交流,終將明白出人頭地就是個騙局。
之所以給你看甘甜的果實,是為了驅使你吃最少得草料,卻拼勁全力。
這樣的舊道理越多,宋人就會變得越糟,天下早晚也會爛掉。
在我看,功名利祿跟賣官鬻爵也沒什么區別,不過是讓人舍身效力,最后給與獎賞,分的還是百姓身上刮來的財富。
與其這樣,我不如一開始就教弟子們致良知,不追求成圣,也不追求萬世師表,就求個見性明心,良知處世。
曹佾有些觸動,但又沒全轉過來彎。
大宋一開始就是錯的么,以武勛為根基,以士紳為爪牙,操割天下,世上有國家不是如此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