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佾好不容易才從司馬光處脫身,如今他已經沒了自怨自艾的心情,反而更擔心起整個大宋來。
對立如此,百年大宋真的還能走下去么?
亂了,全亂了!
跟車夫說找個地方飲酒取樂,最好是能通宵達旦的地方。
汴河,樓外樓。
李長安投資的一處超級酒樓,以曲藝、歌舞表演為招牌,主要販賣各式新奇的菜肴和酒水,乃是東埠頭最有趣的去處。
最妙的是,樓內居然有運河水系,可乘小舟輕蕩,攬看燈火水天相接的奇景。
今日,是太原娘子阿蘭的場子。
進門處,一丈來高的仕女圖高掛,兩排俏麗的女子手捧鮮果迎候。
進包間落了座,奉上瓜果梨桃干果點心,有小廝送上今晚的曲目列表,贈送了十張人氣票,又安排“童男童女”侍應。
曹佾只想飲酒,一醉方休。
卻不想剛飲了一杯,忽聽金鼓陣陣,鐵甲聲聲,嚇得老哥差點鉆了桌子。
再看,小運河上一船蕩入,一女子嬌麗妝容顧盼生華,兩岸士兵踏步,動作似乎在張貼告示。
他這才曉得,原來是劇目上演了。
女子接了告示,去掉女裝扮做士兵,四處購置裝備,離家從戎。
“唧唧復唧唧,木蘭當戶織,.....”
舞臺大幕這才拉開,華燈之下,紅妝打扮的太原花魁淺吟低唱,聽得人好不揪心。
南北朝?
怎么忽然流行起來北魏的詞曲兒了?
召來小廝一問,原是最近從皇家娛樂城引進的。那邊遼人胡商多,喜歡點一些有異域風情的,現在可流行呢。
不對呀,遼人一向仰慕大宋詞章,怎么會喜歡這種粗鄙無文的東西?
管他呢,反正老夫都不打算理事了,愛咋咋地吧。
天不塌下來,歌照唱、舞照跳就對了。
幾首曲子唱罷,花魁開始催票,打賞的多了便過來唱幾句賀詞,或者幫忙斟一杯佳釀。
曹佾稀里糊涂的將十票全送了出去,驚得包間外的聽眾一陣驚呼,“十張金票!哪位豪客今晚要洞房么?”
喝著喝著,酒不醉人人自醉,等小姐姐過來敬酒時,曹佾已經醉的半睡著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中聽見有人演說,講什么國不知有民,民不知有國,民非為國本實乃國主。
“一派胡言!”
迷迷糊糊中,曹佾一嗓子喊出去,把自己喊醒了。一睜眼,哪還有什么酒樓,花魁,宴席,什么時候變成了會場。
他此刻席位居中,身前身后都是人,前方五六步的地方有個半圓形的空地,一個年輕書生正在演說。
因為他的呼喝,一時停住了。
“胡言?曹太師,春秋之時倒是尊周禮,可千年以降,我等不都是胡言胡語么?”
他瞪眼看過去,那人不是李長安是誰!
“你到底意欲何為,生你者大宋,富你者大宋,無有這朝廷公卿的體制,何來你李長安今日的富貴,豈能學小人忘本!”
他激動的站起來,想要跟李長安辯個對錯。
李長安走近前來,手持一卷文書,展開來,居然是一卷法案。
“生我者父母,富我者顧客,貴我者天地,朝廷公卿于此何加焉!太師,你的身家富貴才是朝廷給的,沒了朝廷你什么都不是?!?/p>
他繼續蠱惑人心,說什么權責對等,官民一同的鬼話。
曹佾覺得天旋地轉,心口發緊,攢足了勁,終于掙脫了桌椅,讓他走到前邊臺階上。
今日老夫替天行道,就誅了你這個小賊!
可忽然間,他也不知就怎么轉了身,自己成了在臺上的演講者。
一看臺下的人物,頓時慌了。
有七位身穿龍袍的,有幾十位披紅掛紫的,還有自己認識的范仲淹、寇準、包拯等人。李長安呢,不是他在演說么?
“曹公伯,你扶保趙宋江山,如今可江山穩固?”
一聲喝問,曹佾愣在當場,說話的居然是自己的祖父曹彬,此時穿著入殮時的五爪金龍王爵袍服。
“耶耶?”
“我大宋可收復燕云十六州了?”一個皇帝問。
“太宗?”
“母親扶保社稷,如今七年有余,大宋財政之弊可緩解了?”英宗趙曙沖他問。
不是,你們干嘛找我啊,我一個閑散王爺,又不是首相,也不是將軍,更不是什么大宋親王,這不該問我。
他諾諾無言,惹得底下各個惱怒,有的扯了短棍,有了拿了金瓜,包拯搬出來狗頭鍘。
“與國同休,與國同休,你就是這么扶保江山的?”
他嚇得抬腿就跑,一用力,踹翻了擋路的桌子。嘩啦一聲響,杯盤落地,驚呼之聲一片。
邊上兩三個人擒住他,口稱老爺。
一睜眼,哦,原來還在酒樓啊。
“沒事,這邊為客官重新換過,怠慢了!”小廝連忙招呼人收拾。
舞臺上,已經演到木蘭從軍歸,天子坐明堂了。臺上二人,一個小皇帝,一個胡人大漢自稱可汗。
“可汗問所欲,木蘭不用尚書郎,愿馳千里足,送兒還故鄉?!?/p>
功成名就,為何不接受封賞,偏要回歸田園呢?
是啊,此時做官,做的是爾朱榮的官,將來清算,也是一并要倒臺的,還要被連累親族。歸田園好,歸田園好啊!
只是,爾朱榮河陰之變,真的就是錯的么?
舊朝廷一味文貴武賤,糟蹋賦稅,視武人為奴仆畜生,呼來喝去。
太后臨朝,任用奸佞,腐敗國政,沒有爾朱榮,大魏就能好了?
彼時北有柔然威壓,東有六鎮叛亂,南邊梁國氣勢洶洶。真就讓胡靈太后瞎搞下去,這江山說不得敗壞得更快。
忽然,心中一絲明悟,怎么感覺這情況好熟?
我大宋北有契丹,南有大理;內有北方軍鎮,文武殊途;朝廷上兩宮爭權,新舊兩黨攻訐不休,.....
汴京之亂...
忽然,曹佾汗毛背豎,心中惡寒。
像,太特么像了!
李長安和呂惠卿接管了北方軍鎮,皇帝噶了掌權的太皇太后,他們又一起殺了北黨跟舊黨的數千京官,使朝堂新生力量斷絕。
河陰之變已成,現在他們要干什么?
內斗?
爾朱榮被孝莊皇帝所殺,然后天下大亂,軍閥并起,最后造就了一場史書不堪記錄的人間劫難。
李長安不見了,皇帝也不見了,他們?
想到這,曹佾哪還有關起門來吃酒賞曲的底氣,不行,怕不是亂世要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