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敗廂房之中,燭火猛地一跳,豆大的火苗被一股無形之力壓得幾乎貼到燈芯。
白云禪師原本沉靜如古井的面容驟然一凝,雙目精光乍現,如冷電般掃向窗外無邊的夜色。
空氣中,一絲若有若無的陰冷腥氣悄然彌漫,并非尋常山野穢氣,而是帶著一股令人心神不寧的邪異與怨憎。
“有妖氣!”他低喝一聲,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凝重。
話音未落,他已長身而起,寬大的僧袍無風自動,右手向身側一探,那柄看似古樸沉重的九環錫杖已被他穩穩握在手中。
動作行云流水,不見絲毫遲滯。
“師父!”十方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站了起來,臉上那點倔強不服瞬間被茫然和一絲慌亂取代。
“怎么了?什么妖氣?我們怎么辦?”
白云禪師并未回頭,身形一晃,已如一片輕云般飄向門口,只留下一句清晰短促的吩咐在破廟中回蕩。
“看著金佛,莫要亂走!我去降妖!”
十方只覺眼前一花,師父的身影便融入了夜色。
緊接著,只聽“咚”的一聲悶響,似金鐵交鳴,又似重物夯擊地面。
十方急忙跑到門口,借著屋內透出的微弱火光看去,只見師父那柄九環錫杖,竟已深深插入廟前青石板鋪就的地面之中,杖首的銅環兀自微微顫動,發出細碎而清越的“叮鈴”聲響。
而白云禪師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見,仿佛從未出現過。
幾乎就在同時,廟外陡然刮起一陣陰風。
這風來得詭異,并非尋常夜風的呼嘯,而是貼著地面盤旋卷起,帶著刺骨的寒意和一股難以言喻的腥臊氣息,吹得枯葉滿天飄舞。
然而,任憑外面陰風呼號,邪氣隱隱,這插入地中的錫杖周圍三尺之地,卻仿佛有一堵無形氣墻,陰風至此便悄然分流,竟吹不進內圈。
唯有杖頭銅環,因這氣流擾動,響得愈發急促清脆,聲聲蕩開,滌蕩著試圖侵染進來的污濁氣息。
十方嚇得一個激靈,趕緊縮回屋內,緊緊抱著那尊沉默的金佛,眼睛死死盯著門外。
就在這燭火飄搖、環鳴清越、內外氣息僵持的詭異寂靜中,一聲極輕極淡、仿佛并非來自這塵世間的嘆息,幽幽響起,似有還無。
破廟一角,光影與塵埃交織的朦朧處,一道近乎透明的虛淡身影,正靜靜“佇立”。
正是了因的元神。
他并未離去,而是處于一種非顯化、不可見、亦難以被尋常感知捕捉的狀態。
此刻,他那虛淡的目光,正落在那柄插入青石板的九環錫杖之上,眉頭微微蹙起。
“愿力……”他無聲地低語。
今日他向白云禪師求法,對方所授的“菩提妙法”根本印訣與觀想心要。
以他的修為眼界,稍加推演,便察覺此法門之根基奧義,與已方世界的傳承有著本質區別的微妙之處。
已方世界的傳承,無論佛道,多以自身真氣引動天地靈氣,講究的是“自力”修持。
而白云禪師所示法門,其運轉樞機、力量源泉中,竟可清晰循到一條勾連外境、汲取、轉化、運用那源自眾生虔誠信念所凝結的“愿力”的脈絡!
此法并非簡單粗暴的借用,而是通過特定心印與觀想,將自身菩提心與眾生善愿共鳴,化外力為內護,玄妙非常,亦……危險非常。
愿力雖純,然眾生心念紛雜,若無特殊法門,極易被愿力中蘊含的雜念情緒反噬。
他之所以元神未走,一方面固然是想近距離觀察‘菩提妙法’。
另一方面,卻是因為今日運轉《變天擊地精神大法》時,心頭忽生一絲微妙感應——這感應并非落在那年輕的和尚十方身上,而是這尊看似尋常、實則內蘊玄機的金佛!
與錫杖上流淌的愿力微光不同,那尊不過尺余高的金佛之內,蘊含的愿力之龐大、之精純、之凝聚,簡直如同暗夜中的熾陽!
只是這“熾陽”此刻光華內斂,深深蘊藏于佛身之內,若非了因狀態特殊,又因變天擊地精神大法生出感應,也難以察覺其磅礴底蘊。
而更令他驚異的是,這金佛上浩瀚的愿力,竟自發形成的領域。
以他元神之能,竟無法在不驚動其主、不強行突破的情況下穿透這層愿力屏障,就更別提深入探究其中愿力的奧秘了。
“愿力修行……竟能至此境。”
了因的元神虛影在廟角微微波動,心中泛起波瀾。
這讓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已方世界那兩位同樣與“愿力”牽扯極深——從寂滅中莫名蘇醒的兩位祖師。
他們所依仗的,似乎也正是某種與愿力相關的玄奧法門。
而那法門與白云禪師今日所授之法,在根源上是否有相似之處?
他們的法門,又是從何而來?
是自行參悟,還是……得自某些不可言說的“外緣”?
就在他心念電轉之際,廟外陰風忽地一滯,而后被某種更凝實、更陰寒的氣息所取代。
了因元神感知何等敏銳,立刻“望”去。
只見朦朧夜色與飛舞的枯葉間,一道窈窕身影,正飄飄然向著破廟而來。
她周身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死寂氣息,面容在夜色中看不太真切,但那股獨特的氣質與陰森中帶著凄艷的鬼氣,讓了因瞬間與記憶中某個形象重合——小卓?
他靜靜“看”著那女鬼飄至廟前,似乎對那插入地中、散發著無形愿力屏障的九環錫杖有所忌憚,繞開了些,然后身形一晃,竟直接穿過了破損的廂房門板,進入了十方所在房間的隔壁廂房。
了因元神依舊停留在原地,沒有動作,但思緒卻因這女鬼的出現,而串聯起更多信息。
他回想起在《倩女幽魂》世界的最后一幕:白云禪師不惜損耗精血,幫助十方短暫塑造“金身”,引動至陽之氣下界,最終滅殺了從地府沖出的黑山老妖。
當時看來只覺得是劇情設定下的“主角光環”爆發,如今結合對愿力的認知再細細思量,其中疑點重重:
其一,黑山老妖能從地府出來,說明此方世界確實存在“地府”這個幽冥體系。
那么,坐鎮地獄、發下“地獄不空,誓不成佛”大愿的地藏王菩薩呢?
難道也寂滅了?
或者,因為某種原因無法顯圣?
否則,焉能容黑山老妖這等鬼王坐大,甚至肆虐陽間?
其二,以“陽氣”滅殺修行千年的鬼王,聽起來固然正氣凜然,但細想之下,未免有些“扯淡”。
千年鬼王,陰氣凝練至極,豈是尋常陽氣所能輕易湮滅?
除非……那引下的“至陽之氣”并非單純天地陽氣,其中可能摻雜了更本質、更宏大的力量。
結合白云禪師施展的“菩提妙法”以及金佛內蘊的浩瀚愿力,了因懷疑,當時滅殺黑山老妖的關鍵,恐怕并非陽氣本身,而是借陽氣為載體、引導而下的……某種更高層次的愿力,或者佛力?
難道,此方世界,依舊有真正的佛陀在世,只是隱而不顯?
那金佛,是否就是某種聯系或承載的媒介?
“轟??!”
遠處,隱約傳來沉悶的爆炸聲,伴隨著法力波動的劇烈震蕩,即使隔了很遠,以了因的元神也能清晰感知。
那是白云禪師正在與某個強大的存在交手。
了因知道,按照“劇情”,白云禪師此番離去,雖能暫時擊退來犯的姥姥,但不會太久就會返回。
而就在他離開的這段時間里,十方會因為女鬼小卓,丟失那尊至關重要的金佛!
“金佛丟失……”了因虛淡的目光再次投向屋內緊緊抱著金佛、嚇得瑟瑟發抖的十方,以及他懷中那尊光華內斂卻愿力磅礴的佛像。
“那就是機會?!彼闹忻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