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天色微明,白云禪師便喚來十方,簡單收拾了行囊,打算離去。
“師父,我們這就走嗎?”十方強作鎮定地問道。
昨日因小卓之故,金佛遺失至今未尋回,他心中忐忑,卻不敢向師父吐露半分。
白云禪師并未多言,只默然轉身,朝寺外行去。
十方抱著包袱,小步跟在后頭,頻頻回首張望。
師徒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霧彌漫的山道盡頭,只留下空寂的蘭若寺,在逐漸明亮的日光下,更顯荒涼破敗。
待得腳步聲徹底遠去,廂房外,空氣微微扭曲,一道虛淡近乎透明的人形輪廓緩緩顯化而出,正是了因的元神。
他沒有耽擱,元神飄動,徑直進入了廂房內。
廂房內光線昏暗,充斥著灰塵與腐朽木材的氣味。
了因神念如水銀瀉地般無聲鋪開,瞬間籠罩了整個廂房乃至其下的結構。
幾乎在神念掃過的剎那,他便“看”到了——在通往二樓的木質樓梯轉角下方,一個灰布包裹正靜靜地躺在木梯邊緣。
了因的身影瞬間從原地消失,下一刻,已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那樓梯轉角之下,金佛之旁。
他低頭“看”著地上那被粗布包裹的物件,即使隔著布,也能感受到內里傳來的、如平靜海面下暗流洶涌般的磅礴愿力。
他伸出手,將包裹金佛的粗布揭開。
一尊高約尺許的金色佛像,靜靜地呈現在了因“眼前”。
佛像造型古樸,跌坐蓮臺,手結法印,面容慈悲祥和。
在物質層面,它似乎只是工藝精湛的鎏金銅像,但在了因的元神感知中,這尊佛像通體散發著柔和卻無比堅韌的金色光輝。
了因沒有絲毫猶豫,直接運轉起《變天擊地精神大法》,將自身凝練的神念探向金佛,并試圖向內滲透,去感知、溝通那股浩瀚愿力的核心。
就在他的神念與金佛愿力接觸的剎那——
神念視角里,頓時爆發開一片無邊無際、璀璨奪目的金色光芒!
這光芒帶著無與倫比的“存在感”與“信息洪流”,瞬間淹沒了了因的感知。
他剛剛顯化而出的元神之體,在這純粹愿力光芒的“照耀”下,仿佛冰雪遇陽,瞬間變得愈發透明、虛淡,再次回歸到那種肉眼與尋常神念皆不可察的“隱匿”狀態。
但這一次的隱匿,并非他主動控制,而是被金佛內蘊的浩瀚愿力場“同化”或“排斥”到了某種更深層的、非顯化的維度。
在這種狀態下,了因的元神一動不動,仿佛凝固在了時空之中。
連他活躍的神念思維,都似乎被那金色的光芒與其中蘊含的無窮信息所沖擊,陷入了短暫的停滯。
他的“眼前”,不再是破敗的廂房樓梯角,而是無數光影流轉的畫面,夾雜著紛至沓來的祈禱聲、誦經聲、鐘磬聲……
恍惚間,他仿佛看到了一座巍峨莊嚴的千年古剎,香火鼎盛,信徒如織。
古剎的輪廓、匾額上的字跡、殿中供奉的主尊……無數細節碎片般閃過。
更有一個宏大、慈悲、仿佛跨越時空而來的模糊意念,在愿力的海洋中沉浮,似在訴說,似在召喚,又似只是亙古不變的留存……
時間在這種狀態下失去了意義。
或許只是一瞬,或許已過了許久。
直到十方那急促、慌亂的腳步聲響起。
才猛然驚醒了沉浸其中的了因。
“意識”猛地從那種沉浸狀態中抽離。
了因瞬間恢復了對自已元神的控制,但依舊保持著那種被愿力場影響的、不可見的隱匿狀態。
他“看”到十方臉色慘白地沖回廂房,目光焦急地四處搜尋。
了因的隱匿元神就站在不遠處,冷冷地“注視”著十方的一舉一動,沒有絲毫干涉的意圖。
他緩緩“轉頭”,眉頭緊鎖,望向地上那塊被十方遺落的灰布,以及灰布旁似乎毫無變化的金佛。
‘果然是眾生愿力……浩瀚、精純、且帶著明確的佛門烙印?!?/p>
了因心中思忖,剛才那瞬間的接觸,雖然短暫且沖擊巨大,但也讓他捕捉到了一些關鍵信息。
‘那金光中蘊含的意念……不僅僅是普通的祈福消災,更有一種宏大的、指向性的愿力結構……仿佛在呼喚、在連接某個特定的所在……’
‘大國寺……’
他按捺下立刻再次深入研究金佛的沖動,因為知道“劇情”還在繼續。
白云禪師很快會返回,然后……
了因的隱匿元神如同一個絕對的旁觀者,耐心等待著。
時間在無聲中悄然流逝,夜色如墨,漸漸浸染了整座蘭若寺。
而十方終于在小卓的幫助下找到了金佛。
只不過,此時的金佛斷成了三截。
就在十方想將金佛碎片拼湊起來,與小卓低聲交談之際,門外腳步聲驟近!
小卓臉色驟變,想要遁去,卻已來不及,倉促間,她只得縮身藏入一張積滿塵灰的舊桌案下,屏住鬼息。
幾乎同時,廂房門被推開,白云禪師攜一身夜露清寒邁入。
他眉峰驟然聚起,目光如電掃過室內——他敏銳地察覺到房中陰氣森森,竟比昨日還要濃重數分。
“此地陰穢積聚,十方,你持法器鎮守四方,為師以金粉書寫梵文,封禁門窗。”
說罷,他自懷中取出一只小缽,指尖蘸取金粉,便在窗欞與門板上疾書梵咒。
十方心中焦灼如焚,眼角余光瞥見桌案下的小卓——她面色慘白如紙,唇色泛紫,雙眼漸漸上翻,周身鬼氣被佛光與梵文逼得不斷逸散,眼看便要支撐不住。
“不行……再這樣下去,她會魂飛魄散的!”
十方心跳如擂鼓,眼見師父正背對著自已專心書寫,他牙關一咬,一把抓起師父剛剛懸掛在窗口的檀木佛珠,用盡全身力氣朝窗外漆黑的林中擲去!
“師父——不好了!法器、法器被妖怪搶走了!”
他同時放聲大喊,嗓音因極度的緊張而尖銳變形。
白云禪師筆下梵文驟然一滯。
“孽障敢爾!”
怒喝聲中,他身形已化作一道白虹,穿窗而出,朝著佛珠落處疾追而去,衣袂破風之聲凌厲如刃。
見師父遠去,十方慌忙以袖抹去未干的梵文,又將案上其余法器一股腦丟出窗外,這才撲向桌案之下。
“小卓!你怎么樣?我這就幫你……”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窗外黑暗中,一道猩紅巨影如閃電般刺破夜色,帶著濃烈的腥腐之氣,猛地扎入廂房——那是一條粗如巨蟒、布滿吸盤與粘液的恐怖長舌,精準無比地卷住了十方的腰身!
十方只覺腰間一緊,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力將他整個人凌空拽起,直朝窗外拖去。
“啊——師父!救命啊——!”
他魂飛魄散,嘶聲慘叫。
白云禪師方才拾起佛珠,便聽見徒弟凄厲的呼救。
他心頭一凜,身形折返如箭,還未落地,便見十方已被那猙獰長舌卷著沒入林中黑暗。
而另一側,小卓的鬼影正從墻角悄然飄出,欲要趁機遁走。
“妖孽!哪里走!”
白云禪師怒目圓睜,手中禪杖脫手飛出,化作一道熾烈金光,如流星貫空,“奪”地一聲,將小卓的鬼影牢牢釘在墻壁之上!
禪杖佛光流轉,雖未立時令她魂飛魄散,卻將她死死禁錮。
鬼體與佛光接觸之處滋滋作響,青煙冒起,小卓慘哼一聲,再無法動彈。
白云禪師卻看也未看她一眼,身形毫不停留,朝著十方被擄的方向疾追而去,怒喝聲震徹夜空:
“妖孽!放下我徒兒!”
無人察覺的陰影里,了因的元神靜靜懸立。
他的目光先掠過墻上被佛杖釘住、痛苦掙扎的小卓,鬼體在佛光中不斷明滅,如風中殘燭。
隨后,視線落向那被粗布隨意包裹、散落在地的三截金佛碎片。
‘這女鬼之生死,于大局無關緊要。金佛之秘,稍后探之未遲?!?/p>
‘而白云的菩提妙法……今夜必會盡數展露?!?/p>
心念一定,了因的元神如煙消散,仿佛從未存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