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山風穿過破敗的廟門,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十方跟在白云禪師身后,深一腳淺一腳地踏進這座荒廢已久的廟宇。
借著手中燈籠昏黃的光,他抬頭望去,只見門楣上方懸著一塊歪斜的匾額,漆皮剝落大半,卻仍能勉強辨出三個斑駁的字——“蘭若寺”。
十方心里咯噔一下,莫名覺得這名字有些說不出的陰森。
白云禪師卻似無所覺,只提著燈籠,緩緩掃視著這座幾乎被荒草和藤蔓吞噬的院落。
正殿早已坍塌大半,殘存的梁柱像巨獸的肋骨般支棱著,在夜色中投下猙獰的暗影。
兩側的偏殿也損毀嚴重,唯有一間靠近角落的廂房,屋頂雖漏了幾處,墻壁卻還算完整。
“今夜便在此處歇息吧。”白云禪師的聲音平靜無波,率先走向那間廂房。
十方連忙跟上。
廂房內蛛網密布,塵土堆積,角落里散落著幾塊腐朽的蒲團和一張缺了腿的供桌。
白云禪師尋了處相對干凈的角落,拂去塵土,盤膝坐下,將燈籠置于身側。
十方也學著他的樣子坐下,卻覺得渾身不自在,總覺得這破廟里處處透著股寒意。
寂靜在黑暗中蔓延,只有山風穿過破洞的嗚咽,和遠處不知名夜鳥的啼叫。
十方偷偷瞄了一眼師父,見他雙目微闔,手中緩緩捻動著念珠,嘴唇無聲開合,顯然已入定誦經。
可十方心里那點疑惑和憋悶,卻像野草一樣瘋長,攪得他坐立難安。
忍了又忍,他終于還是沒忍住,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那種不甘和好奇:“師父……”
白云禪師捻動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頓,并未睜眼。
十方舔了舔有些發干的嘴唇,繼續道:“今日……今日遇見的那位了因師父,他……他為什么哭啊?我看他問的那些問題,雖然聽著古怪,但師父您不是都答上來了么?”
白云禪師依舊沒有回應,只是捻動念珠的速度似乎快了一絲,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這沉默反而讓十方膽子大了起來,或者說,積壓的不滿找到了一個宣泄的缺口。
他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一些,帶著明顯的委屈:“師父,菩提妙法的修行法門,是咱們祖師爺傳下來的,您總說非大根器、大毅力者不可輕授。我……我跟了您這么多年,求了您多少次,您每次都斥我修為不夠、心性不定,不肯傳我。可今日,您卻那么輕易地就答應要傳給那個……那個了因和尚?他……他憑什么?”
最后幾個字,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滿是少年人的不服氣。
白云禪師終于睜開了眼睛,昏黃的燈光下,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眼眸里,罕見地掠過一絲復雜的情緒,似是無奈,又似是疲憊。
他看了十方一眼,那目光并不嚴厲,卻讓十方心頭一緊。
“你佛法修為不夠,傳了也是白傳。”白云禪師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不夠?”十方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聲音里帶上了幾分不屑。
“我看那和尚的佛法修為也沒高到哪兒去!問的那些問題,什么發愿是不是交易,佛到底要不要‘求’,聽著就……就叛經離道!哪像個正經參禪的和尚?”
“住口!”
白云禪師低喝一聲,胸口起伏了一下,方才那口綿長悠遠的呼吸差點岔了。
他深深看了十方一眼,那眼神里不再是單純的責備,而是混合著一種十方看不懂的沉重與……幾乎是惋惜的東西。
老僧終究沒有再解釋,只是重新閉上了眼睛,手中的念珠捻動得越發急促,嘴唇翕動,默誦經文的聲音雖低,卻帶著一股試圖壓下什么的力道。
十方被師父那一聲低喝嚇了一跳,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大聲嚷嚷,但臉上仍是一副倔強不服的神情,嘴里小聲嘟囔著什么,別過頭去。
寂靜中,唯有跳躍的火光映照著師徒二人迥異的神情。
白云禪師心中何嘗平靜?
他并非吝嗇法門,更非輕視自已的徒弟。
只是那“菩提妙法”,看似是護身御魔的外用之術,實則深植于對“菩提心”、“空性見”的甚深領悟,是心法與行法的極致統一,兇險異常,若根基不牢、見地不明,強修反而易入歧途,甚至走火入魔。
十方聰慧有余,但性子跳脫,對佛法的理解尚停留在經文表面和事相修行,遠未觸及那深層的、動搖心髓的理體辨析,此時傳他,無異于孩童舞巨錘,害大于利。
而今日那了因和尚,他……
佛法修為,非但不是“不高”,恰恰是高到了一個危險的臨界點。
他所困的,是許多修行者夢寐以求卻難以觸及的“理悟”深水區。
若能勘破此關,縱然不能立地成就圓滿佛果,其心境智慧也必能脫胎換骨,踏入菩薩乘的實修階位,前途不可限量。
反之,若困死其中,便是最堅固的“法執”,比尋常煩惱更難解脫。
旁人或許只聽到了因那些尖銳甚至顯得“大逆不道”的質問,只看到他最后的崩潰與淚水,但白云禪師聽在耳中,看到的卻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今日那些問題,每一個都直指修行最核心、最幽微的關隘,是無數修行者終其一生或有意回避、或無力觸及的根本疑情。
他將經論中那些圓融無礙的“圣言量”,用凡夫最直接、最疼痛的體驗去碰撞、去拷問,這本身就需要莫大的勇氣和極其深邃的思辨功夫。
他的困惑,并非源于對佛法的無知,恰恰是源于鉆之彌深厚的“知見”牢籠。那種痛苦,是理路窮盡處的絕壁,是心識照見自身局限后的灼燒。
白云禪師今日看似從容應對,一一拆解,但其心中震撼,唯有自知。
了因所觸及的,已是“發心”與“證果”、“有為”與“無為”、“般若”與“方便”之間最精微的辯證邊緣。
若非白云禪師數十年苦修,于經藏浸潤極深,更兼早年曾有過一段極其特殊的求索經歷,對那種“理障”之痛有切膚之感,今日恐怕也難以給出那番既不離經義、又試圖對接其心靈困境的回答。
饒是如此,他最后也只能以“愿即無愿,度生無生”的究竟之談作結,因為這已是言語道斷、心行處滅的范疇,非是言辭可以完全疏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