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他去東廂房睡吧。”謝珩的手掌在明皎后腰按了按,這才慢慢挪開了,“等我一下。”
他大步繞過那座屏風,不一會兒,又從屏風后走了出來,臂彎間多了一個小孩兒。
他身上的那件石青色斗篷到了小團子身上,將他裹了個嚴嚴實實,只露出個松松垮垮的丸子頭。
小團子的丸子頭隨著他的步伐一顛一顛……可愛得緊。
她的目光掠過某人輪廓分明的側臉,忍不住想:他小時候應該也與阿遲一樣可愛吧。
對了。阿遲好像說過公爹那里有謝珩年幼時的畫像。
也許哪日她可以找公爹討來看看。
明皎輕咬下唇,心頭微微蕩漾,忍不住抬起了手,而他似有所覺,轉頭朝她睨來。
她的手便調了一個方向,在小團子柔軟蓬松的丸子頭上摸了一把,小孩睡得很沉,一動不動地依偎在謝珩的肩頭。
直到謝珩將人輕放在廂房的榻上時,小家伙突然一個激靈,猛地彈坐起來,抬手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眸子。
待看清眼前的人是謝珩,他眉眼彎成了月牙兒,懶洋洋地笑開:“姐夫,是你啊。”
“太好了!堂姐就交給你了!”
說罷,他腦袋一歪,直挺挺地躺了回去,一副“任務交接完畢”的憨態。
明皎與謝珩對視一眼,皆是忍俊不禁。
她上前替小家伙掖好被角,兩人這才輕手輕腳地從東廂房退了出來。
邁出門檻后,明皎回首往客房里瞥了一眼,終是沒忍住,“噗嗤”一聲輕笑出聲。
“他也不知道跟誰學的這些話,今晚你與阿冉走后,一本正經地跟我說,他身為家里的男丁,大哥和姐夫不在的時候,就得撐起這個家——對外能遮風擋雨,對內能照拂家人,還要學著彩衣娛親,哄我開懷呢……”
謝珩牽著她的手,緩步慢行往堂屋方向去,語聲清淡,帶著幾分似有若無的笑意:“家學淵源罷了。”
什么?明皎懷疑自己聽錯了,纖長的睫毛忽閃了兩下,腳步下意識慢了半分。
兩人恰行至檐下,謝珩駐足回頭,眼睛瞄著她:“我爹從前便是這么教我的。”
眼尾微微向上傾斜,襯著一雙浮光掠影般的鳳目,顧盼間,有種讓人心悸的光彩。
他不再多言,只牽著她的手,繼續往內室方向走。
明皎被他拖著,落后了小半步,怔忪半晌才回過神來,加快步子追上,“你教的?”
他依舊沒有應聲,只握著她的手緊了緊,指腹摩挲著她的指尖。
“真的是你教的!”明皎肯定地說。
少女銀鈴般清脆的笑聲彌漫在夜風中,隨著那檐角的銅鈴輕響,飄出老遠。
晚風卷著梔子花香漫過廊廡,四下里,唯有蟲鳴唧唧,襯得夜色愈發靜謐。
方才的笑語聲息慢慢消散在風里,安瀾軒重歸安寧。
而身在嵐風居的謝冉卻是一夜輾轉難眠。
明明大局已定,明明很快便能為二叔報仇雪恨,可她心口似燃著一團火,血液躁動。
許是精神太過亢奮,她碾轉反側,直到窗外傳來第一聲雞鳴,才堪堪合了片刻眼。
今日還要隨謝珩進宮面圣,她不敢貪睡,辰時剛至便起了身。
衣衫才穿好,就見丹娘掀簾進來,急急稟道:“二小姐,大夫人來了!”
謝冉一愣,正在整理腰帶的手微微一緊,眼底閃過一絲錯愕。
自十二歲以后,她大多時間都待在西北,在京城的時間極少,娘親來她院子的次數屈指可數。
眼角余光不經意掃過妝臺上的首飾匣子,一支梅花碧玉簪靜靜臥在錦緞襯底上。
這是娘親給她的及笄禮。
謝冉伸手取過玉簪,輕輕插入發髻,玉簪溫潤的觸感稍稍撫平了她心頭莫名的躁動。
她又理了理衣裙,這才掀開門簾走了出去。
謝大夫人正坐在窗邊的圈椅上,才剛端起茶盅,瞥見謝冉進來,又“啪”地放下了,茶湯濺出了幾滴。
只是這件簡簡單單的一個動作,就透出了來者不善的味道。
謝冉的心猛地一沉。
謝大夫人半句寒暄也無,直截了當地發問:“冉姐兒,你昨晚去哪兒了?”
謝冉垂了垂眼睫,避開母親的目光,不答反問:“娘,您問這個做什么?”
謝大夫人瞇起雙眼,眸底的冷意更甚,緊接著拋出第二個問題:“你今早是不是要隨你七叔進宮?”
謝冉抿緊了唇瓣,沉默半晌,終究還是點了點頭。
謝大夫人深吸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眸子里似有暴風在醞釀。
片刻后,她咬著牙,壓著聲音,字字清晰地說道:“讓你大哥代你去。”
立在一旁的徐嬤嬤看著謝冉,滿臉的欲言又止。
她萬萬沒想到,二小姐昨夜去了一趟安瀾軒,就隨著七爺干了這么件驚天動地的大事,馬上還要進宮面圣。
“娘!”謝冉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握了握拳,正色道,“萬萬不可!這可是欺君之罪,只會害了大哥。”
謝大夫人唇角繃成一條冷硬的直線,緩緩起身,一步步走到謝冉面前。
她比謝冉矮了半個頭,卻依然有種居高臨下的姿態,目光里滿是失望與震怒:“謝冉,我再問你,昨夜的事,你可有提前告訴你大哥?”
謝冉搖了搖頭:“不曾。”
“很好!”謝大夫人氣極反笑,笑聲短促而冰冷。
話音未落,她猛地抬手,狠狠朝謝冉的臉頰抽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