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大夫人這一巴掌幾乎用盡了全身氣力,徑直扇向謝冉毫無防備的臉頰。
但看在謝冉的眼里,母親的動作很慢。
明明她只需一個抬手就能擋下母親含怒的掌摑;明明她只需側身一躲,就能輕松避開,可不知為何,這一瞬,她的四肢百骸竟像被無形的絲線縛住,動彈不得。
連她自己都無法用言語來描述此刻的心情,似悲傷,似委屈,又似茫然。
萬千心緒纏成一團亂麻,最終只化作眼底一閃而過的澀然。
“啪!”
一聲清脆的掌摑聲回響在屋內,謝大夫人一掌重重地打在了謝冉的臉上,力道之大,將她的面龐往一側打歪了過去。
謝冉的臉上瞬間浮現出五個清晰泛紅的指印。
那火辣辣的痛感順著皮膚蔓延開。
她長長的睫毛顫了顫,卻沒有落下一滴淚,只是那垂在身側的手握成了拳,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臉上這點痛,比之她過去在戰場上受過的刀槍之傷算不得什么,卻讓她心口悶堵得發慌,更有一股子痛徹心扉的鈍痛。
母女倆誰也沒注意到窗外有個梳著丸子頭的小小身影,悄悄探出小半個腦袋,飛快往屋內望了一眼,便如受驚的小獸般縮了回去。
背對著窗口的徐嬤嬤大驚失色,連忙朝母女倆走近兩步,滿臉焦灼地兩頭勸解:“二小姐,你快跟夫人賠聲不是,服個軟吧?”
轉而又對著謝大夫人勸道,“我的夫人,姑娘家的臉金貴著呢,萬一落了疤,可怎么好?”
“你看看她!”謝大夫人指著謝冉厲聲斥道,“事到如今,根本不曾反省過一點!”
謝冉依舊挺直脊背,眼圈發燙發酸,倔強地說道:“我沒有錯,為何要反省?!”
“徐嬤嬤,你看看她!”謝大夫人見謝冉毫無悔意的模樣,怒火更甚,又揚起了手,“虧你大哥自小就對你這么好,有什么好東西,都緊著你,真是一片真心喂了白眼狼!”
這一次,徐嬤嬤急忙將謝冉拉開了一些,好聲好氣地對她說:“二小姐,這件事也難怪夫人生氣,這么大的事你怎么可以事前一點也不透口風呢。”
“你要知道你與夫人、與大少爺才是真正一家人……其他人與大房都不是一條心。”
“你這回……哎,實在是傷了大夫人與大少爺的心!”
謝冉的目光穿過徐嬤嬤的肩頭落在了謝大夫人的臉上,咬字清晰地說:“娘,這不是家事,是軍務。”
“大哥是我的大哥,但他不是西北軍的一員。”
她的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卻依舊堅定,“軍法如山,事關軍機,便是爹娘、大哥,也不能泄露。”
謝大夫人臉色一青,胸膛劇烈地起伏不已,咬牙道:“那你七叔呢?”
“娘,您忘了嗎?”謝冉平靜地說道,“七叔是西北軍正五品千戶,我與七叔昨夜是在執行軍令。”
謝家男兒無論是否從武,都要去西北軍歷練兩到三年,不僅謝珩去過,三年前謝思也去了,謝大夫人不放心把兒子放到謝瑯麾下,就讓謝冉陪著謝思一起去西北。
但謝思不敢殺人,見了血與尸體,就嘔吐不已,在西北軍只待了一個多月就回京了,反倒是謝冉自此常駐西北。
謝大夫人也聯想到了三年前的事,往事翻涌而來。
當年謝思從西北回京后,就說他要像七叔謝珩一樣棄武從文。
而她當時雖不高興兒子改走科舉,但又不想讓他再去西北受那份罪,也就由著他去了,想著他還小,以后等他長大了,自會像他父親謝瑜在世時一樣成為馳騁疆場的蓋世英雄。
龍生龍,鳳生鳳,謝瑜唯一的兒子又怎么會甘于人后、怯于上陣!
謝大夫人深吸一口氣,冷冷道:“你說得倒是冠冕堂皇!在這個家中,你們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卻要獨獨瞞著你大哥,瞞著我,卻偏要拿什么軍令、軍務當幌子!”
“你有沒有想過阿思事后知道時,會有多難過?”
謝大夫人越說越氣,“謝冉,若是早知道你會是這個樣子,早在你出生時,我就該把你……”
“夫人!”徐嬤嬤在旁聽得心驚,拉了拉謝大夫人的衣袖,生怕她再說出什么誅心的話語,這只會把二小姐推到世子爺那邊去。
謝大夫人猛地揮開她的手,力道之大險些將徐嬤嬤帶倒,怒火半分未減,還要說什么,屋外忽然傳來丫鬟恭敬卻帶著幾分生硬的行禮聲:“縣主安,明小少爺安。”
隨即是一道明快的少女聲線,隔著門簾傳了進來:“你家二小姐在嗎?”
謝大夫人的表情微微一變。
在這燕國公府里,能被喚作“縣主”的,唯有老七謝珩那剛過門不久的新婚妻子。
謝大夫人下意識地抬手攏了攏鬢邊的碎發,又撫平裙擺上的褶皺,生怕母女爭執的場面被明皎看了笑話。
對謝冉道:“還愣著做什么?趕緊進去收拾一下……”
謝冉抿著唇,眼底一片澀然,心口的鈍痛陡然又加劇了三分。
母親不是心疼她受了傷,不過是怕她這副狼狽模樣被剛過門的新婦瞧了去,折了大房的體面罷了。
自始至終,母親沒問過她一句“疼不疼”,她在意的,從來都只有那點虛無的臉面。
謝冉什么也沒說,木然地轉過身,腳步沉沉地返回了內室。
門簾在身后刷地垂落,隔絕了外間的喧囂,她疲憊地吐出一口郁氣,肩頭瞬間垮了下來。
抬手輕輕觸了觸左臉頰,火辣辣的痛感仍在灼燒。
她垂著眼,喃喃自語:“等此間事了,還是回西北去吧……”
下一瞬,年輕男子清冷譏誚的聲音自窗邊響起:“沒出息。”
謝冉通身僵住,仿佛生銹般,慢慢地轉頭看去,就見一襲緋紅官袍的謝珩正斜倚在窗邊的圈椅上。
自窗口斜斜灑落的陽光,將他俊美的面龐分成兩半:下頜的線條明晰利落,瑩白如玉;藏在陰影里的那雙眼睛,幽深如寒泉,正定定地注視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