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老爺此話一出,侯府眾人紛紛圍攏過來,七嘴八舌地各抒己見:
“二哥說的有理,的確有此可能。”
“不對不對。怎么會是勒死的呢!不是說當年的那些悍匪個個都是殺人不眨眼,見人就砍,漕船上的官兵死傷無數。”
“也許是他手中的刀劍掉了,情急之下,就近身把人勒死了呢。”
“……”
景川侯明競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墨來,沉聲道:“夠了!在沒有明確的證據前,誰也不該妄下結論!更不該因此疑心起自己人。”
他銳利的目光徐徐掃過眾人,最后精準地落在明遠、明皎兄妹身上,眼神里的警告顯而易見。
不遠處的盧氏朝墳塋望了一眼,又飛快地垂下頭。
不知何時,她鬢角的碎發被冷汗濡濕,貼在蒼白的臉頰上。
盧氏心事重重,全然沒注意到太夫人正死死地望著她,眼底的陰云愈來愈濃重。
一片喧雜的聲響中,楚老太太突然轉頭對身側的楚老太爺低聲道:“老爺,仵作方才說死者智齒方萌未久,可我分明記得……”
楚家二老相伴半生,彼此間默契十足,楚老太爺瞬間領會了老妻的言外之意,神色微凝,轉頭對另一邊的楚北辰附耳吩咐了一句。
“我這就去。”楚北辰點點頭。
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他利落地跳下深坑,與坑底的何仵作低聲交談了一番,還俯身仔細查看了骸骨。
沒一會兒,楚北辰就又跳了上來,走到雙親跟前,道:“爹,娘,我剛剛看過了,尸骨的上下頜各有一顆智齒,共兩顆。”
“是左邊,還是右邊?”楚老太太一把拉住了兒子的袖子,急急追問,聲音里藏著明顯的顫音。
楚北辰指了指自己的右腮,答道:“是右側。右側的上頜與下頜各長了一顆智齒。”
楚老太太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將兒子的袖口抓得更緊,臉上涌現出異常強烈復雜的表情——有震驚,有悲痛,更有一絲茫然。
她艱難道:“北辰,那具遺骨不是你姐姐。”
“那不是南星。”
楚老太太的眼眶浮起點點淚光,淚水順著眼角的皺紋滑落,痛惜地凄聲道:“那你姐姐豈不是至今還沉尸永濟河……連一具全尸都尋不回來?”
“我可憐的南星,她獨自一人泡在冰冷的河水里,日夜受著水流沖刷,一定很怕、很冷吧?”
楚老太爺與楚北辰父子倆交換了一個復雜的眼神,既沉重,又無奈。
他們抵達京城已有十日,可關于云湄身份的猜測,楚老太爺至今不敢對老妻吐露半字。他只含糊地告知老妻,定南王妃云湄是她堂妹姜梓君的女兒。
老妻本就體弱,又有心疾舊癥,受不得一點刺激。
他與兒子都怕,怕先給了她一線希望,最后又要親手將這希望打碎——那樣的打擊,她未必承受得住。
與其讓她在希望與絕望間煎熬,不如暫且將他們的猜測瞞下,寄望云湄能盡快恢復記憶。
但他們的外孫女不愿意再等了……
在場眾人再次嘩然出聲,一個個難以置信地看向楚老太太,交頭接耳的聲音此起彼伏。
二老爺往前湊了兩步,滿臉驚疑地問道:“親家老太太,您確定嗎?這可不是小事啊!”
明競一把推開了二弟,陡然拔高音量:“岳母,您胡說什么?那副骸骨若不是南星,還能是誰?”
“我不知那遺骨到底是誰。”楚老太太強忍心頭激蕩,沉聲道,“但我的女兒楚南星,年少時因智齒反復腫痛,早就拔掉了右側上下頜的智齒。”
“這具尸骨絕不可能是她!”
最后一句話她說得斬釘截鐵。
三夫人若有所思道:“這智齒一旦拔了,就不會再長了。這具骸骨真的不是先大嫂,那又會是誰?”
眾人面面相覷,卻是無人能給出答案。
周圍一時陷入沉寂,連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都清晰可聞,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突然,一道清冷如玉石相擊的男音打破了這份沉寂:“敢問岳父,當年為何會認定這具從河中撈起的尸體,就是岳母?”
謝珩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明皎則看著二老爺夫婦,平靜地說道:“二叔,二嬸,當年既是在事發六日后才打撈到尸體,尸體應該早就面目全非,完全看不出生前的容貌了吧。”
“既如此,又憑什么斷定那就是我娘?”
二夫人咽了咽口水,當年她根本就沒敢去看那具尸身,遲疑道:“這……我也是聽說的,聽說尸體上穿著先大嫂的衣物,還有她常用的首飾。”
她拉了拉二老爺的袖子,“老爺,是不是這樣?”
二老爺仔細回想了一番,眉頭微蹙,道:“我記得,當年我們那艘船上也死了十幾個人,先大嫂的兩個大丫鬟都死在了水匪手中。當年,應是馮嬤嬤認出了先大嫂的衣物與首飾,這才斷定那具尸體是先大嫂。”
這時,明皎從袖袋中掏出一張疊得整齊的絹紙,指尖輕輕將其展開。
她的目光落在絹紙上,口齒清晰地開口道:“十二年前,侯府的船上包括我娘在內一共死了十五人,六男九女。”
眾人神色一凜,紛紛屏息凝神聽著。
明競的臉色也變得凝重起來。
長女竟然連十二年前的事都查得清清楚楚,這丫頭恐怕早就對她娘之死有了疑心,今日之舉不是沖動,而是深思熟慮,步步籌謀……
頓了頓后,明皎繼續道:“其中有五個人沉尸河底,下落不明。”
“這五人之中,只有兩位是女子,一位是四十八歲的劉婆子,另一位是十九歲的丫鬟清芷。”
“清芷?”三夫人若有所思地抬眼望向太夫人所在的方向,“我記得這個清芷,她是當年大嫂身邊的貼身丫鬟吧?”
于是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隨之望向了站在太夫人身邊的盧氏。
連太夫人都盯著盧氏看,臉色難看至極,心里有一道聲音在嘶吼著:難道真的是盧惜文謀害了……
不,不可能。
他們盧氏女怎么可能做出這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