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身旁傳來侯夫人盧氏驚惶的呼喊聲:“母親!”
侯府眾人連忙轉頭,只見太夫人頭一歪,身子軟軟晃了晃,臉色青白如紙,似是一時背過了氣。
盧氏與一個婆子吃力地架住太夫人軟倒的身子,急聲喚道:“母親,您怎么樣?”
“祖母!”
侯府的小輩們也慌了神,紛紛圍攏過去,呼喊聲此起彼伏。
方嬤嬤摸出一小瓶嗅鹽,拔開塞子湊到太夫人鼻下,一手給她撫胸順氣。
二夫人見狀,立刻將矛頭指向明遠,指責道:“遠哥兒!你看看你與你妹妹把你們祖母都給……”氣暈了!
“伯母,你別怕!我會治這個!”小團子脆生生地打斷她的話,迫不及待地舉起小手,“堂姐教過我怎么治暈厥癥,一治一個準!”
說著,他從隨身的小挎包里掏出一個小針包里,摸索著掏出一枚如鋼釘般的銀針,攥在胖乎乎的小手里,就要往太夫人跟前湊。
二夫人被他這舉動嚇了一跳,臉色驟變,急忙呵斥:“遲哥兒,你年紀還小,別在這里胡鬧!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小團子舉著銀針,一臉正色地反駁道:“我沒胡鬧!上次常夫人在狀元樓暈倒,就是我給扎好的,當時好多人都看見了!”
“只要找準虎口的合谷穴扎一下,太夫人很快就能醒過來的……”
話音未落,他已經邁著小短腿跑了過去,直接捏著銀針往太夫人右手的谷穴扎扎去,動作驀地一頓。
他眨了眨眼,湊近太夫人的手背看了看,天真無邪地嘟囔道:“哎呀,誰剛才給太夫人掐手背了呀?可惜穴道沒掐準,白費勁了。”
“還是得看我的!”
他手里的那枚銀針又繼續往太夫人的手背上扎……
這時,原本暈迷的太夫人像是被針扎了似的,猛地抽回了自己的右手,虛弱地睜開了那雙因年老而渾濁的眼眸。
方嬤嬤反應極快,一把攥住小團子捏針的右手,釋然地高聲喊道:“太好了!太夫人醒過來了!”
她客客氣氣地對小團子說:“遲少爺有心了,太夫人應該緩過來了,不勞煩您費心了。”
太夫人虛弱地看著身側那壯實的婆子,胸膛微弱地起伏著,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身旁的盧氏,眼神復雜難辨。
隨即,她的視線落在自己的右手上,手背那里赫然印著一枚月牙形狀的掐痕。
太夫人的腦海中浮現一個可怕的可能性,讓她渾身發涼……她不敢深思下去。
這一瞬,太夫人感覺渾身的力氣仿佛被抽走似的,整個人疲憊不堪。
她清楚地知道,開棺一事,已勢不可擋。
太夫人疲憊又虛弱地閉了閉眼,此刻的她仿佛一個被押上公堂的人犯,只能束手無策地僵在原地,被動地等著最后的宣判。
小團子略顯惋惜地收回銀針,悻悻然地邁著小短腿回到了明遠身邊。
哎,看來這里是沒他的用武之地了。
就在這時,“咚”的一聲悶響自深坑方向傳來,沉悶又厚重,在這寂靜的墓園里格外清晰。
那沉甸甸的棺材蓋被驚蟄二人合力徹底移開,斜斜靠在棺槨邊。
太夫人早已別過臉去,嘴唇微微發顫。
明遠沉默地走到墳塋邊,俯身往深坑里的棺槨望去。
歷經十二年歲月侵蝕,棺槨內的尸體早已腐爛,只余下一具穿著壽衣的枯骨,靜靜地躺在棺底。
蒼白的骨骼在昏暗的棺內泛著冷光,眼窩處是兩個黑幽幽的窟窿,透著說不出的森然。
一股經年累月的腐朽氣息夾雜著泥土的腥氣,隨風飄了出來,周遭的不少人下意識地捂住口鼻,往后退了半步。
二少爺明近與三少爺明通也大著膽子湊過去看,被嚇了一跳。
堂兄弟倆驚懼地往后退,明通一不小心右腳被左腳絆倒,踉蹌地摔在了地上。
謝珩對著何仵作吩咐道:“何仵作,勞煩你檢查尸骨。”
楚老太太聞言,心頭一緊,不由攥緊了拳頭,下意識地往楚老太爺身上靠了靠,借著力氣才穩住身形。
何仵作扶著硯舟的手一步步小心地爬下了深坑。
周遭安靜了下來,唯有遠處烏鴉的啼鳴聲斷斷續續地傳來,粗噶的叫聲伴著微涼的風平添幾分壓抑。
謝珩手腕輕輕一轉,收好了軟劍。
他轉身從一旁丫鬟的手里拿過一件斗篷,細心地為她披在肩上,還特意攏了攏斗篷的領口,擋住微涼的風。
明皎面上瞧著平靜無波,實則心底略有幾分心神不寧。一手無意識地摩挲著腰側系著的三蝠太極轉心佩,指尖一下下輕輕撥動著玉佩的轉心。
這是她近來心緒不寧時養成的新習慣。
此時此刻,時間過得仿佛分外緩慢。
眾人屏息以待,很快,就聽坑中傳來何仵作沉穩清晰的聲音:“棺中尸骨系女尸,骨殖俱全。”
“量得身骨長約四尺八寸。顱骨完固,齒列清晰,智齒方萌未久,磨損極微。歿時年紀,約二十上下。”
“致命傷在此處……舌骨兩側大角,見對稱之陳舊折損,斷口干脆。環椎左側橫突,亦有細裂。此乃生前遭強力扼勒或吊壓頸部所致之骨傷……”
“……”
躲在明遠身后的小團子聽得格外專注,輕輕拉了拉大哥的袖口,好奇地問:“大哥,她是被人掐死的嗎?”
他的聲音不大,但周圍的所有人聽得清清楚楚。
周圍愈發安靜,眾人面面相覷。
三夫人驚訝地脫口而出:“不對!先大嫂當年明明是落水而亡的啊!我記得清清楚楚,她的尸體還是官差在永濟河打撈了整整六天,好不容易撈上來的……”
她話音發顫,在場不少知曉當年事的人也紛紛變了臉色。
楚南星的尸體在河中泡了六天六夜,撈上來時早已腫脹變形、面目全非,與她生前的樣子判若兩人。
“大驚小怪!”二老爺用帕子捂著口鼻,躲得遠遠的,反駁道,“那也有可能是水匪勒死先大嫂后,再將她推到了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