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棺槨里的那具骸骨是那個什么清芷,又怎么樣?!”四少爺明跡大步流星地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清瘦的少年身姿筆挺地擋在侯夫人盧氏身前,神色激動地沖著明皎喊道:“許是那叫清芷的丫鬟趁著匪亂,見財起意,把你娘的衣裳、首飾偷了,穿戴在自己身上!當年水匪夜襲時,局勢那么混亂,誰能說清到底發生了什么?”
“干我娘什么事?!”
說著,明跡安慰對身后的盧氏道:“娘,您別怕,有我呢,不會讓人把臟水潑到您身上的?!?/p>
侯夫人盧氏抬起蒼白的臉龐,欣慰地看著兒子,嘆道:“我的跡哥兒長大了!”
她指了指深坑的方向,艱聲道:“承露,扶我過去看看?!?/p>
她一手扶著大丫鬟承露的手,緩步走到了深坑邊。
盧氏深吸了一口氣,才鼓起勇氣,緩緩探頭往棺槨內瞥了一眼……
她猛地瑟縮了一下,臉色愈發蒼白,又飛快地收回視線,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清芷?這……這具尸骨真的是清芷?”她喃喃自語著,嘴唇哆嗦著,目光在人群中慌亂地掃過,最后落在明皎身上,正色道,“皎姐兒,就算這具尸骨不是你娘,也未必是清芷吧?”
“這樣吧,我這就派人去鄉下找清芷的家人,讓他們來認尸??纯此麄兡懿荒苷J出來……皎姐兒,遠哥兒,還有大姑爺,你們看這樣如何?”
明皎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盧氏這一連串聲情并茂的表演,眼底掠過一絲嘲諷,幾乎要為她的沉著冷靜和應變速度鼓掌了。
這個盧氏,可比只會耍些小伎倆的白卿兒厲害多了!臨危不亂,滴水不漏。
明皎微微一笑,緩緩道:“夫人說的是?!?/p>
“這具尸骨是不是清芷,眼下的確還不好說呢?!?/p>
“也許,真如四弟所言,是清芷趁著匪亂,偷走了我娘的衣裳、首飾穿在自己身上,才會導致馮嬤嬤認錯了尸身,鬧出這一場烏龍。”
“也或者……”明皎一瞬不瞬地凝視著盧氏,一字一句道,“是有人出于某種目的,殺了清芷后,特意給她穿上我娘的衣裳、戴上我娘的首飾,再將她的尸體扔下河,故意讓人認錯……”
此刻,她已不再喊盧氏“母親”,改口稱“夫人”。
這一聲稱謂的轉變,清晰得如同鴻溝,任何人都能看出,明皎就是在懷疑盧氏,懷疑她與十二年前的事脫不了干系。
“夠了!”明跡指著明皎怒斥,“大姐姐,你是長姐,我敬你三分?!?/p>
“可你無憑無據,卻這般指桑罵槐地意指我娘是殺害清芷的兇手,實在是欺人太甚!”
盧夫人心里暗暗嘆息:跡哥兒還是太嫩了。
明皎雖然句句劍指自己,但終究沒把話挑明,反倒是兒子的這句話打破了原本曖昧不明的語境,讓自己一下子成了殺害清芷的兇嫌。
二房、三房以及四房的眾人彼此交換著眼神,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且不提是誰謀害了楚南星和清芷,將清芷的尸體偽裝成楚南星的那個人的確有可能是盧氏。
盧氏有這個動機。
十二年前,楚南星半夜落水,事后官差在永濟河上撈了六天,也沒撈到尸體,那就意味楚南星只能算是“生死不明”。
而盧氏想要嫁給明競為繼室,原配楚南星就必須“死”。
楚南星一日不死,盧氏就得繼續等——至少得等上一年,甚至更久。
二老爺等人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竊竊私語,看明競與盧氏的眼神都變得古怪起來。
府內皆知,明競與楚南星婚后的前兩年還算和睦,到了第三年,夫妻倆因性情不和,時常起爭執,好幾次不歡而散。
倘若這棺槨內的骸骨真的是清芷,那么明競在整件事又扮演著怎么樣的角色?
這一切是不是他的意思?!
這件事一旦傳揚開去,恐怕真會有人懷疑當年楚南星之死與明競有關。
這一些,明競自然也想到了,薄唇緊緊地抿成了一條直線。
這時,謝珩對著深坑里的驚蟄二人道:“合棺吧。速將棺槨抬去京兆府!”
說著,他故意看向了明競,象征性地問了一句:“岳父,您應該不介意小婿將這具骸骨移去京兆府吧?”
明競嘴角抽了抽,心里罵了幾句粗話,沒好氣地說:“這具骸骨既不是皎姐兒的娘,你盡管抬去便是。”
頓了頓,他不陰不陽地說:“女婿,你可要查明真相,別讓那些個宵小之輩借題發揮,污了我景川侯府百年清譽。”
說完這句話,他也不管謝珩與明皎什么反應,就直接拂袖而去,甚至沒招呼盧氏。
明皎望著明競決然而去的背影,一時恍然,心頭略有幾分悵惘。
說不上是失望,還是徹骨的寒心。
她的父親在得知棺槨內的骸骨不是原配正妻的那一刻,只想著他自己與侯府的所謂清譽,完全不曾想過她娘如今在哪里,是沉尸河底十幾年,亦或者……
盧氏同樣望著明競的背影,眼神晦暗不明,有種喘不過氣來的滯澀。
明跡攙著盧氏的手,輕聲道:“娘,我們也回去吧?!?/p>
“等等,我有話與你大姐姐說。”盧氏按了按兒子的手,緩步朝明皎走近了兩步。
她十分真誠地說:“皎姐兒,你娘能有你這樣的好女兒,真是讓我羨慕?!?/p>
“清芷跟在我身邊快十年,一向性子溫和,安分守己。倘若她真的是個內賊,也怪我識人不明,御下無方?!?/p>
“皎姐兒,我還記得當年你娘落水的地方,我可以陪你一起去永濟河撈尸……”
她死死地盯著明皎,那雙幽深的眸子仿若鎖鏈纏著明皎,唇角卻是微微地翹了起來。
上方的樹影在她秀美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襯得她的眉角眼棱凌厲森然,笑容詭異,與平日里那個端莊溫婉的侯夫人判若兩人。
她又看向了幾步外的明遠,“遠哥兒,皎姐兒,我們一定會找到你們娘的!”
這最后一句話盧氏說得意味深長,滿是威脅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