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默在室內彌漫,如同深海底部凝滯的水流。
凡塵并未催促,只是安然靜坐,目光落在杯中早已涼透的茶湯上,給足波塞西消化與掙扎的空間。
波塞西端坐于他對面,雍容華美的藍袍之下,身形仿佛凝固。
她臉上的神情復雜得難以描摹——有久遠記憶被觸動的恍惚,有被揭露命運枷鎖的震動,有對那驚世駭俗提議的難以置信,更深處,或許還蟄伏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仔細審視過的、對既定軌跡的……不甘。
從她選擇接過海神祭祀權杖的那一刻起,奉獻與犧牲似乎就成了早已寫就的終章。
唐晨的離去,更如最后一捧塵土,掩埋了所有關于“自我”的微弱星火。
她早已認命,將自己視為神殿里最莊嚴、也最寂靜的一部分。
然而,此刻,這個初次見面的年輕人,卻用近乎粗暴的方式,在她視為不可撼動的命運囚籠上,撕開了一道裂縫。
微光透入,刺痛了長久習慣于黑暗的眼睛。那光是自由?是新生?抑或是引向更深毀滅的陷阱?
她無法判斷。
但正如凡塵所言,這或許是唯一一次,她能主動握住什么的機會。
“你清楚……你在干什么嗎?”
長久的沉默被打破,波塞西的聲音有些干澀,卻異常清晰。
她承認,她心動了。
渴望生存,厭惡成為他人登神階梯的墊腳石,這是生靈最原始的本能。
她也曾年少,也曾胸懷凌云之志,試圖仰望并觸碰那至高的神之領域。
現實給予的沉重一擊,將熱血冷卻,將鋒芒磨平。
可凡塵的出現,像一顆火種,丟進了沉寂多年的灰燼,而他隨后拋出的關于唐晨的消息,更是往那剛剛復燃的火苗上,澆了一桶滾油。
情感從不遵循理智的定律。對于人而言,它往往是最強大也最盲目的驅動力。
人會為愛癡狂,會因恨偏執,會因傲慢與軟弱做出種種不可思議之事——這是人性的缺陷,亦是人性的證明。
“我當然清楚。”
凡塵抬眼,目光清澈而篤定。
“我在嘗試挽救一位即將永遠失去摯愛的長輩,在試圖消弭一場可能席卷而來的血雨腥風。”
“更重要的是,我想這么做,所以,我便去做了。”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卻蘊含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行事但求遵從本心,過程或許會有波折,但只要方向未改,結局終會抵達。”
“遵從本心……”
波塞西低喃重復,唇角泛起一絲極淡的、意味難明的苦笑。
曾幾何時,那個手持巨錘、意氣風發的男人,也擁有這般耀眼的光芒。
而眼前的青年,似乎比當年的唐晨走得更遠,也更……果決。
“前輩不必立刻給我答復。”凡塵語氣緩和下來,“時間雖不算無限寬裕,但也足夠您權衡思量。”
他深知此事重大,逼迫無益。
就像他此刻若跑去對千道流說立刻要娶千仞雪,多半會先挨上一頓毒打。
唐晨的處境固然危急,但作為被修羅神力侵蝕的載體,只要殺戮之都的根基不毀,他某種意義上近乎“不死”。
原軌跡中,若非唐三作梗,唐晨的生機依然頑強,甚至還能在中毒階段追出來差點給唐三打死了,你就說這命硬不硬吧。
關鍵在于,波塞西的“迫切”程度。
更何況,海神之心那件關鍵的信物,此刻還在萬里之外的天斗寶庫里呢。
他自己不便直接出手,天使、羅剎雙神隕落剛剛隕落不久,鬼知道現在神界是個什么樣的情況。
自己動手很有可能會造成一些不可預料的情況。
但他手里不是還有個‘真’唐三在嗎。
讓夜藍星這“真·唐三”去取來“本該屬于”他的東西,再轉交波塞西……想必海神得知后,表情一定會很精彩。
“我……”
波塞西剛啟唇,似乎想初步表達些什么。
“砰——!!!”
一聲沉悶而巨大的轟響,伴隨著地面隱約的震動,猛地從殿外傳來,瞬間打斷了室內的凝重氣氛。
兩人同時神色一動。
波塞西眼中閃過驚疑——這動靜不小,且帶著熟悉的魂獸氣息與陌生的能量波動,發生在海神島核心區域,絕非尋常。
凡塵則是眉頭微挑,臉上露出一絲無奈——通過與小白的靈魂鏈接,他“看”到了海灘上正在發生的荒唐一幕。
海岸邊,場面一度混亂。
體型巨獅般大小的小白,正齜著牙,渾身炸毛,周身縈繞著如同星辰混合的微光,對著海中一道迅捷龐大的白色身影發出低沉的威脅性咆哮。
而在海中掀起波濤的,正是魔魂大白鯊之王“小白”,它那流線型的軀體半浮于水面,冰冷的鯊瞳鎖定岸上的“冒牌貨”,背鰭如刀,散發著十萬年魂獸的凜冽威壓。
兩獸,隔著淺淺的海水與沙灘,正進行著一場充滿火藥味的對峙,爪牙雖未真正相接,但魂力與氣息的碰撞已激起陣陣亂流,吹得沙灘上細沙飛揚。
千仞雪站在稍遠處,扶額嘆息,一副“沒眼看”的表情。
周圍已聚集了不少聞訊趕來的海神島魂師,眾人臉上都寫滿了錯愕與茫然。
“這……這是哪來的魂獸?怎么敢跟小白大人對峙?”
“看那姑娘……是跟大祭司的客人一起來的吧?難道是他們的?”
“小白,停下。”
波塞西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安撫與命令的意味,清晰傳入海中霸主耳中。
她此刻也察覺到了問題所在——她的“小白”雖然性格不算溫順,但通常不會對岸上的、明顯是客人帶來的魂獸主動挑釁,今日的反應確實有些反常。
“你讓我停我就停?別以為給我點吃的就能指揮我!”
岸上的小白梗著脖子,不服氣地沖海面吼了回去,顯然誤會了波塞西的命令對象。
“喊的是你嗎,你就應,那是在喊我,純狗!”
海中的小白發出不滿的低吼,尾巴重重拍擊水面,濺起巨大浪花。
眼看誤會加深,兩只“小白”之間火花更盛,大有一言不合就要真正開打的架勢。
“你給我回來!”
凡塵的聲音不大,卻帶著奇異的穿透力與不容違逆的意志。
他抬手隔空一點,一道無形的漣漪掠過小白。
小白龐大的身軀微微一僵,周身躁動的氣息如同被冰水澆滅,迅速平息下來,它委屈地嗚咽一聲,體型縮小,變回了原本模樣。
海中的魔魂大白鯊之王似乎也感受到了凡塵那平靜目光下的某種壓力,加上波塞西的示意,它冷哼一聲,緩緩沉入水中,但并未離開。
一場因“同名”引發的荒唐對峙,就此虎頭蛇尾地結束。
凡塵走到自家小狗面前,屈指在它腦門上輕輕彈了一下,沒好氣道。
“不就重個名么?吵吵什么,瞧你這點出息。”
小白用爪子捂住腦袋,嘴里發出含糊的咕噥聲,眼神卻飄向海面,顯然還有些不服。
“明明是她先挑釁我的,我都沒和她計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