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半個月,江振邦幾乎成了整個大西區最忙碌的人,用“幾乎”來形容,是因為他的下屬絕對比他還要忙,簡直是被當成了牲口在用。
每天早上八點,那輛黑色的帕薩特準時駛出區委大院,身后雷打不動地跟著三輛面包車,組成了一支車隊。
第一輛金杯車里,塞滿了區經貿委、體改委和七大工業局的頭頭腦腦。這幫平日里坐辦公室喝茶看報的老機關,如今一個個頂著碩大的黑眼圈,手里死死捏著保溫杯,神情疲憊中帶著幾分無奈。
他們是被江振邦硬生生從舒適區里拽出來的,每天高強度的奔波讓他們苦不堪言,卻又不敢有半句怨言。
第二輛車則是興科集團派來的技術骨干和供應鏈評估團隊。這幫人都是年輕人,精力旺盛,懷里抱著圖紙和文件夾,時不時對著窗外的廠房指指點點,討論幾句專業術語。在他們眼里,這片老工業區遍地都是等待發掘的礦藏,或者急需切除的腫瘤。
第三輛車坐著的人最特殊,他們是江振邦找來的招商找來的大老板……其實就是來自興寧市的工業國企的高管,他們既是來給大西區這幫還未改制的國企做老師傳授經驗的,也是來尋找吞并機會的鯊魚。
但現階段,江振邦的目的很明確:全方位、無死角的摸底。
在調研過程中,他見到了形形色色的國企領導。
有的廠長,車間里的機器都銹死了,自已辦公室里卻擺著真皮沙發和紅木大班臺,見到江振邦來,滿嘴都是“市場疲軟”、“政策不到位”,唯獨不談自已那一屁股爛賬;
有的廠長,雖然衣服樸素,但眼神閃爍,匯報工作時支支吾吾,對廠里的庫存和應收賬款一問三不知;
也有的管理者,滿手油污地從生產線上跑下來,拿著皺皺巴巴的筆記本,對廠里每一臺設備的技術參數如數家珍,談起工人的生計眼圈發紅。
對于這些人,江振邦既沒有當場拍桌子罵人,也沒有表露任何賞罰的意圖。他只是靜靜地聽,偶爾在那個黑色的筆記本上記上幾筆。
那個本子,如今在很多廠長眼里,簡直就是一本生死簿了。
全區共523家區屬國企,這是一個龐大的數字。
作為區委常委、副區長的江振邦,自然不能事事親為,他用了兩個禮拜的時間,精挑細選了40多家規模較大、問題較為復雜、具有代表性的企業,親自下去踩點。
至于剩下的四百多家,自然由手下的局委辦和興科團隊去分頭跑。
但這并不代表江振邦能閑下來。
相反,他的時間被切割得更碎了。除了調研,區里的常規工作一件不落。
每次區委常委會他都得參與,不僅要聽,還要發表些足夠客觀且有道理的意見,讓其他常委逐漸習慣他江振邦的聲音。
另一方面,省國企改革領導小組那邊的會議,他也得去開。
最后呢,是江振邦要接見各路國企一把手。
任何工作落到執行上,都是人的問題,他要了解這群人。
幾乎每天,都有國企老總排著隊找江振邦匯報思想,有的拿著金表、美鈔等“土特產”,有的帶著“小海鮮”,還有的比較單純,只拿了整改方案,另一部分干脆就是來哭窮、來要政策或求著被興科合并的。
甚至還有人,可能是帶著其他區領導的授意,前來試探江振邦的底線。
江振邦來者不拒,但也不輕易許諾。他總是耐心地聽完對方的哭訴,然后溫和地表示,問題他都記下了,等調研結束會有一個總的方案。
他像是一塊貪婪的海綿,通過這種高密度的接觸,瘋狂地吸收著關于大西區的一切信息。
獨處的時候,江振邦還要分析他們的利益訴求,判斷哪些人可用,哪些人該殺,哪些人是混子,哪些人是蛀蟲……
轉眼間,日歷翻到了7月22號。
大暑。
這是一年中最熱的時候,大西區的柏油馬路被曬得有些發軟,空氣里彌漫著一股燥熱和焦慮混合的味道。
中午剛過,知了在窗外的楊樹上叫得撕心裂肺。
一輛掛著興科集團通行證的轎車停在區政府樓下,李賀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手里緊緊攥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快步沖進了江振邦的辦公室。
“董事長,朗教授那邊的傳真到了,剛熱乎的。”李賀把檔案袋遞過去,聲音壓得很低。
“反鎖房門!”
江振邦迅速接過袋子,叮囑一句之后,取出里面的文件,只掃了一眼標題,原本微蹙的眉頭瞬間舒展開來,忍不住笑了。
“等了好久,終于等到了今天…這老小子還行,拖稿拖的不算太過分!”
標題起得極有水平,帶著一股子濃濃的火藥味和學術界的辛辣。
《國退民進:從掌勺者私分大鍋飯,到到私占大飯鍋——警惕國企改制中的MBO陷阱》
江振邦坐在沙發上,翻開正文,逐字逐句地讀了下去。
文章中共四個案例,每一個案例、每一組數據,都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地切開了當下某些國企改制中鮮血淋漓的真相。
【……所謂的產權改革,在某些地方已經演變成了一場饕餮盛宴。管理者利用手中的權力,故意做虧企業,壓低凈資產,然后用企業的錢買下企業,最后將債務甩給國家和職工,將利潤裝進自已的口袋……】
【……這不再是以前那種偷偷摸摸地從大鍋里多盛幾兩肉,而是直接把鍋端回了自已家,還要把做飯的廚子和燒火的伙計全都趕出門外……】
【……保姆變成了主人,而真正的主人——國家和人民,卻成了旁觀者。】
江振邦一邊看,一邊笑:“對咯,就是這味兒,給老郎錢人家是真辦事啊!”
看完后,他拿起手機,直接撥通了陶英杰的號碼。
“喂,英杰。”江振邦的聲音里聽不出太多情緒,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是他心情不錯的表現。
“老大,材料收到了?”陶英杰那邊似乎在吃午飯,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
“收到了,郎教授這火力很猛嘛。”江振邦笑了笑,“他準備什么時候點火開炮啊?”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傳來陶英杰吞咽食物的聲音,隨后是一聲嘆息。
“老大,是這樣的。老郎這兒一邊在精修材料,一邊催著我找媒體。但是……這事兒不太好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