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這天,雖然晚上的飯局才是重頭戲,但江振邦的工作從上午就開始了。
即將履新大西區(qū),光靠省國企改革領導小組成員這個名頭完全不夠。
那玩意兒就是一張掛在墻上的虎皮,用來嚇唬人行,真要下地干活,還得有聽指揮的腿腳,得有嫡系。
大西區(qū)水深王八多,遍地是大哥。要是沒幾個知根知底、熟悉地形的“帶路黨”,江振邦就算渾身是鐵,也打不了幾顆釘。
所以,江振邦把目光再次投向了自已的母校——奉陽工業(yè)學院。
到了奉陽,其實也算他半個主場,奉大幫可以進一步擴張了。
四天前,他就主動跟母校的副校長周明德通了氣。
對于江振邦的請求,周明德表現(xiàn)出了十二分的熱情,甚至可以說是迫不及待。
這是三贏的大好事。
往小了說,幫陷入職業(yè)困境的學子解決了飯碗和前途,那些人得念周校長一輩子的好,這就是桃李滿天下的實惠。
往私了說,林秀峰就是周明德當初介紹過去的。現(xiàn)在人家在興科集團混得風生水起,那是集團副書記、核心高管。逢年過節(jié)林秀峰都要回母校拜訪,禮物和紅包可是從來沒斷過,周明德的面子和里子都賺足了。
再往大了說,幫江振邦解決困難,就是周明德目前最重要的政治任務之一。
自興科騰飛之后,跟興科集團深度綁定的奉陽工業(yè)學院的變化也是翻天覆地,芝麻開花節(jié)節(jié)高。
興科要什么人才,學校就定向培養(yǎng)什么人才;興科有什么技術難題,學校的教授就帶隊攻關。
現(xiàn)在的奉陽工業(yè)學院,已經(jīng)隱隱有了向電子科技類專業(yè)院校轉型的趨勢,全校上下都指著興科這口大鍋吃飯。
更何況,江振邦本人現(xiàn)在是政治新星,二十出頭的正處級實權干部,這就是奉陽工業(yè)學院最硬的政治資源,未來是掛在校史館里最耀眼的金字招牌。
這種既能積攢人脈,又能落得實惠,還能為學校謀發(fā)展的買賣,周明德別說周末不休息,就算讓倒貼錢,也得把這事辦漂亮了。
……
上午九點半,奉陽市南郊,通往興科集團新總部的快速路上,一輛黑色的桑塔納正疾馳而過。
副駕駛座上,周明德手里握著個保溫杯,他扭頭看了一眼開車的青年男子,又轉頭瞥了眼后排坐著的兩個男人,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審視即將上架的貨品。
后排左邊那個戴著眼鏡,一臉苦相的叫陳哲宇,是三人中年齡最大的,今年三十九歲了,在大西區(qū)儀表廠擔任生產副廠長。這是個區(qū)屬國企,攏共二百多人,現(xiàn)在已經(jīng)停工兩月了。
陳哲宇這個生產副廠長也在到處拉投資,但在周明德這個局外人看,純屬垂死掙扎,這破廠子無論設備還是技術都老掉牙了,陳哲宇還不如早點找下家。
右邊那個稍微胖點的、眼袋耷拉到顴骨的叫石向陽,三十五,大西區(qū)齒輪廠的常務副廠長,這也是個二百多人的區(qū)屬國企,上個月剛停工,石向陽還算明智,已經(jīng)準備跑路了。
至于開車的那個叫曹軍,三十四歲,奉陽紡織機械廠的總工程師,這廠子是市屬國企,但位置坐落在大西區(qū),雖然廠子還在盈利,沒到拖欠工資的地步,但效益是連年下降的,也就是在硬挺著。
周明德為了找這三個人,可是多方打聽、費了牛勁,才找出這么三位工作在大西區(qū)國企領域,又擔任著領導職位的校友。
唉,還是學校底蘊不夠啊。
真正頂尖的學生當年都分去了軍工大廠或者部委機關,留在這大西區(qū)泥潭里還能保持聯(lián)系的,也就這幾位了…但愿振邦能看得上。
“向陽啊,把你那領子拽一拽。”周明德忍不住開口,“這好歹是去見人,弄得跟逃荒似的。”
后排的石向陽苦笑一聲,伸手扯了扯那件洗得發(fā)白的夾克領子:“周校長,您就別埋汰我了。我現(xiàn)在跟逃荒也沒啥區(qū)別。”
旁邊的陳哲宇嘆了口氣,摘下眼鏡哈了口氣:“都一樣…誒,周校長,您今天帶我們三個,一起去見那位小學弟,到底是個什么章程?難不成興科還能看上我們儀表廠那堆破銅爛鐵,要合并過去?”
之前,江振邦擔任副區(qū)長一事并未定下,所以周明德在電話里也沒有跟他們講明。
陳哲宇還以為是周明德善心大發(fā),要帶著他去打江振邦這位土豪學弟的秋風呢。
“你想什么美事!”
而眼下,周明德則毫不客氣地打破了他的幻想,“興科是電子企業(yè),跟你們儀表廠挨得著嗎?合并你們圖什么?圖你們欠的那一屁股債,圖你們廠院里那些老弱病殘?”
陳哲宇被噎得沒話說,訕訕地把眼鏡戴回去:“那……難道是他能拉來投資?哪怕借點過橋資金也行。”
周明德呵呵:“這種話心里想想就行了,別說出來,樣音笑幻!”
“就你們廠那個德行,哪個冤大頭會來投資?那錢扔水里還能聽個響,扔你們那是連個泡都不冒。”
一直沒說話的曹軍握著方向盤,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兩人的表情,突然開口道:“你們倆還不知道呢?咱們這個學弟,馬上要去大西區(qū)掛職了。分管工業(yè),主抓國企改革的副區(qū)長……對吧,周校長?”
“啊?”
石向陽和陳哲宇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里的震驚。
二十出頭的副區(qū)長?
“曹軍消息倒是靈通。”
周明德見鋪墊得差不多了,這才慢悠悠地說道:“但也不夠準確。振邦不止是副區(qū)長,還是大西區(qū)區(qū)委常委,周一就要走馬上任了!”
“吱~”
桑塔納猛地晃了一下,曹軍下意識踩了一腳剎車,又趕緊松開。
后排的石向陽和陳哲宇更是直接愣住了,石向陽那肥胖的身軀猛地坐直,把真皮座椅壓得嘎吱作響。
“常委、副區(qū)長?”石向陽喃喃自語,語氣里滿是不可思議,“他才多大?二十二?二十三?這就…成區(qū)領導了?”
“那周校長,您這是領著我們……”陳哲宇下意識坐直了身體,語氣遲疑:“向江常委提前匯報一下工作?”
周明德嗯了一聲:“到了地方,都虛心些。別拿著師兄架子了。”
“你們有不少師弟師妹,都在振邦的支持下,在興寧市各個國企做了總經(jīng)理,那是有自已股權的大老板,而且廠子效益一天比一天好……坦白講,比你們強多了。”
“所以,這次對你們來說也是個機會,一定要把握住。”
“我再不客氣點,你們就把這次見面當成是一次面試吧,有什么能力就展示什么,知道什么就講什么,有什么關系也趕緊說,振邦以后就是你們頂頭上司,你們一定要打好下手……”
“曹軍你也一樣,你們廠雖然是市屬國企,但振邦不止是大西區(qū)常委、副區(qū)長,還是省國企改革領導小組成員,這是進了全省國企改革工作的核心決策層滴,他一樣能管你!”
“唉,好好好。”
“周校長您放心,大家都懂…我們這個學弟不得了啊。”
三人連連點頭,車內的氣氛明顯凝重了幾分,連曹軍開車的動作都變得更加謹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