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樓東側盡頭，省委書記辦公室。
高源把江振邦送到門口，輕輕敲了兩下厚重的實木門，沒等里面回應便推開一條縫，側身示意江振邦進去，自己則順手帶上門，留在了外面。
這是江振邦兩輩子加起來，頭一回踏進這間象征著奉省最高權力的辦公室。
九六年的黨政機關辦公用房還沒那么多條條框框的限制，尤其是省委書記的辦公室，面積大得有些離譜。
進門先是一片寬敞的空地，鋪著暗紅色的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
左手邊是一排頂天立地的書柜，裝著馬恩列斯毛的選集和各類大部頭，右手邊是一張碩大的紅木辦公桌，桌后掛著一副氣勢磅礴的長城水墨畫。
再往里走，臨窗的位置才是會客區。
金瑞澤和方清源正面對面坐在黑色的真皮沙發上，中間的茶幾上擺著兩杯冒著熱氣的清茶，煙灰缸里已經積了兩三個煙頭，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中華煙草味。
見江振邦進來，金瑞澤沒起身，只是指了指側面的單人沙發：“來了？坐。”
“書記好，省長好。”江振邦規規矩矩地打了個招呼，半個屁股沾著沙發沿坐下。
氣氛倒是沒有江振邦想象的那么嚴肅，甚至透著幾分閑適。
“你小子最近在忙什么呢？”金瑞澤率先開口，語氣很隨和，像是長輩在和晚輩拉家常。
江振邦沒敢放松，稍微斟酌了一下詞句：“主要是忙著小靈通試點的事兒。目前在興科奉陽廠區的內部測試很順利，信號覆蓋和通話質量都達到了預期。按照計劃，我們接下來要擴大范圍，選取一兩個城市開始真實測試。”
說到這，他頓了頓，匯報道：“下周一，興科將與省郵電管理局、奉陽市電信局成立聯合項目組，在局里搞個簽約儀式。然后就開始在興寧市全境和奉陽的安平區架設首批基站……羅副省長那邊已經答應出席簽約了。”
方清源點了點頭：“這個事兒少康同志跟我講過。這是咱們省產業升級的一個重要突破口，必須要搞好。那天我若是有時間，我也去看看。”
江振邦立刻笑道：“那太好了，有您去坐鎮，我們心里就更有底了。”
金瑞澤這時候插了一句：“這次你們興科和相關部門的試點談判，過程順不順利？”
這位書記關注的點總是更務實，更直接。
江振邦立馬收起笑容，正色道：“非常順利。羅副省長親自帶隊協調，省郵電管理局的邵局長親自和我談了兩次。這個速度，在全國同類項目中應該算是很快的。”
“唯一在資費標準和分成比例上，卡了幾天時間。因為這涉及到新業務，省郵電管理局那邊要和郵電部請示，不過現在也塵埃落定了。”
江振邦簡單解釋了一下模式：“由興科提供全套的網絡設備與終端產品，協助郵電局開通無線市話業務。前期郵電局不用掏錢買設備，大大降低了他們的投入風險。后續我們也不收設備款，而是從用戶每月的通話費收入中獲得百分之二十五的分成。”
金瑞澤聽得很認真，最后贊許似的點頭，并話音一轉。
“生意做得不錯，但政治任務也不能落下。”
金瑞澤靠回沙發背：“剛才在辦公廳看到那個領導小組的名單了吧？把你放進去，是我和方省長共同商議的結果。以后兩頭跑，會不會耽誤興科那邊的發展？”
江振邦斟酌了一下措辭，謹慎地說道：“書記，說實話，我現在心里也沒底。這名單上全是廳局級的大領導，我一個企業負責人，在小組里具體負責什么、該怎么做，我是一頭霧水。如果任務重，又超出我能力范圍，說不耽誤那是假話。”
金瑞澤不再開口，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方清源吸了口煙，接過話茬，語氣變得有些凝重：“從大局出發吧。”
屋里安靜了幾秒，只有方清源吐出煙霧的聲音。
“你之前跟祝副總交流過，又給黎委員寫了那篇關于亞洲經濟形勢的預測文章，現在上面對國企改革的緊迫感很強。”
“尤其是咱們奉省，作為老工業基地，包袱最重，問題最多。上面盯著，下面盼著，這改革的步子必須要加快了。”
江振邦心頭一動，隱有所悟。
所以，這次奉省著急成立這么個領導小組，是因為祝副總催促了？還是黎委員直接下了指示？
難怪趕著周六開會……
至于把他加進來，大概率是兩位領導覺得他江振邦是罪魁禍首，索性不管別的，直接把他也弄進來了？
“那……”江振邦猶豫了一下，問道：“我具體該做點什么呢？？”
方清源反問道：“你現在也是小組成員了，如果讓你站在全省的高度，你覺得這個小組該怎么開展工作？”
江振邦第一反應是推辭謙虛：“不行…我沒那個能力，也沒那個眼界高度。”
金瑞澤眉頭一皺，大手一揮：“讓你講你就講嘛！這里就咱們三個人，哪怕講錯了，誰還能治你的罪不成？”
房間里安靜了下來。
江振邦沉默兩秒，用余光看到方清源沖他微不可聞地點頭，他才緩緩開口道。
“我這個觀點可能很天真，很不成熟，但之前祝副總非要讓我講意見，我也說了，他倒比較贊同……我認為想要做好國企改革，光盯著國企本身是不行的，必須同步推行政府機構改革。”
“因為現在國企頭上婆婆太多了，就拿我們奉省來說，省屬國企頭上有國資局、有經貿委、有體改委、有機械廳、冶金廳、化工廳等各行業主管廳局、還有國資委（國有資產管理委員會，虛設的頂層協調機構，與后來實體化、集中統一監管的“國有資產監督管理委員會”完全不同）……”
“這些部門，哪個部門說句話，國企都得聽著，涉及的利益關系太多，處處被掣肘！”
“所以政府機構改革不推行，國企改革結果注定也不會好。”
他頓了頓，舉了個現成的例子：“上個月，興寧市成立了國有資產監督管理局，把國資管理職能從財政局剝離出來，獨立行使出資人權利。”
“其他市經貿委，行業主管部門則不去過多干涉，目前看這個效果很好，權責清晰了，企業的手腳也放開了。至于監管，市紀委會向國企內下派專職紀委書記，還有市審計部門履行職責……”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里，話題從興寧的試點延伸到了全省的架構。
江振邦結合后世國資委的成熟模式，談到了如何建立“管人、管事、管資產”相結合的國有資產管理體制，談到了如何通過資本運作來盤活存量資產，談到了如何建立職業經理人制度……
這些，他之前都在王文韜留下的作業中寫出來了，也和孫國強、劉學義在私下討論過，都是揀能嘮的嘮。
雖然有些觀點在九六年聽起來過于超前，但邏輯嚴密，環環相扣。
金瑞澤和方清源聽得很認真，偶爾插話問一兩句，大多時候都在沉思。
半個多小時，談話才接近尾聲。
金瑞澤把手里的煙頭掐滅，給了方清源一個眼神。
方清源心領神會，清了清嗓子，身子前傾，看著江振邦說道：“振邦啊，你剛才講的這些，很有見地。有些想法跟省里的考慮不謀而合，看來把你放進領導小組，是放對了。”
“所以呢……”
方清源話鋒一轉：“我和金書記商量了一下，覺得既然你有想法，有思路，那就給你一個更大的平臺去試一試。”
“讓你進工作小組，主要是給你加一個權重，方便你協調各方關系。除此之外，你還要掛一個具體的行政職務，去做些具體的事務。”
江振邦眼皮一跳，一種預感涌上心頭。
方清源繼續道：“奉陽市大西區，那是咱們省的老工業區，也是國企最集中、矛盾最尖銳的地方。興科在那邊也有廠子，你應該很熟悉吧？”
“嗯。”江振邦點頭，有點不敢確定：“所以我要……”
金瑞澤直接道：“到大西區掛職做個副區長吧，你覺得自己能不能勝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