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哪位?”
江振邦沉穩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
郎先平調整了一下坐姿,對著話筒笑道:“振邦,是我啊,你郎大哥。”
“喲,大哥!”
江振邦的語氣立刻熱絡了幾分:“你現在在哪呢?還在滬市嗎?那邊的飲食還習慣吧?”
“在啊,都挺好的。”郎先平笑了兩聲,手指下意識捏著桌面上的《財經導報》:“陶總安排得很周到,研究院現在兵強馬壯。但滬市這邊的調查工作還沒結束呢,我想著既然做了,就得做扎實。”
兩人又沒什么營養地寒暄了幾句,從滬市的天氣聊到外灘的建設。
郎先平見火候差不多了,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起來:“對了振邦,今天早上的《財經導報》你看了嗎?第二版那篇。”
江振邦在那頭“啊”了一聲,語氣里聽不出半點波瀾:“看到了,水平不高嘛。翻來覆去就是那點東西,但這又不是什么秘密,興科的股權結構和全員持股的模式,之前在聯播上都講過了,他這文章連新料都沒有。”
郎先平愣了一下,這反應跟他預想的不太一樣,不過,朗先平也順著對方意思往下聊。
“對啊,興科的股權我仔細了解過,本質上就是跟崗不跟人的虛擬股,離職就清零。這篇文章就是在故意混淆概念,把崗位激勵偷換成個人侵吞,筆法帶著惡意,偏向性太明顯。”
微微一頓,朗先平問:“振邦,你準備怎么應對?需不需要我這邊……”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只要你開口,我現在就可以披掛上陣,以經濟學家的身份幫你發文回擊,順便把這把火燒起來。
然而,江振邦的回答卻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不用。”江振邦回答得干脆利落:“我感覺自己之前可能有點高看這幫人了,連指名道姓都不敢,就這點手段,興科要是主動站出來,那不是心虛的對號入座了嗎?不理他們!”
年紀輕輕的,也太穩了點……
朗先平心中惋惜,嘴上贊同:“說得對,振邦你看得通透,不回應,就是最明智的應對!”
“我猜呢,他們就是在賭你年輕氣盛,用激將法逼你主動站出來。你一說話,熱度就起來了,更容易多說多錯,到時候他們再斷章取義,就能把事情越描越黑。招數很拙劣啊!”
他話鋒一轉,以一種老大哥的口吻提醒道:“他們不敢點名也是正常的,興科畢竟是省屬國企,上個月又剛上了聯播,他們不敢太放肆。但你還是要做好防備,這只是第一波,搞不好還會有同行在背后趁機潑臟水,商場如戰場,不得不防啊。”
“是,已經做了預案了,感謝大哥提醒。”江振邦語氣誠懇。
郎先平本想借著這個由頭,讓江振邦催促一下自己的研究進度,自己也好順理成章地提一提加經費的事兒。
畢竟在滬市這種銷金窟,花錢如流水,要想把研究院的場面撐起來,那點錢還是緊巴巴的。
沒想到江振邦壓根不接這茬,完全沒把這篇報道當回事,一副穩坐釣魚臺的架勢。
這讓郎先平有點不上不下,心里像貓抓似的。
他稍作思索,還是決定主動出擊,展現一下自己的價值。
他清了清嗓子,換上了一副嚴謹的學術口吻:“振邦啊,你放心,我這邊會加快進度的。”
“滬市這邊的匯鴻燈具,我基本已經調查完了,證據鏈很完整,那吃相簡直難看。下周,我就準備離開滬市,去蘇省那邊看看另外三家的改制情況……”
他估算了一下時間,語氣篤定:“最快,七月中旬應該就能拿出一份完整的報告。到時候,咱們手里有了真東西,再狠狠的給予還擊!”
江振邦在電話那頭立刻肅然起敬:“大哥,你這種為國為民、急公好義的精神,太讓人感動了!真的,咱們國家就缺您這樣敢說話、有良知的學者!”
微微一頓,江振邦貼心道:“不過嘛,您也不用急,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千萬別為了工作累壞了身體啊,您要是累倒了,那是國家的損失!”
“不至于,都是我輩職責所在!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郎先平謙虛了兩句,心里卻在嘀咕。
光感動不成,得有實際表示才行啊!
兩人又客套了幾句,郎先平掛了電話。
他皺著眉,翻開桌上一份關于匯鴻燈具的財務報表,看著上面被紅筆圈出的幾個可疑數據,心思卻有些飄忽。
……
奉陽,興科集團總部,董事長辦公室。
江振邦掛斷郎先平的電話,把手機在手里轉了兩圈,忍不住笑了笑。
這老郎,胃口是真不小。剛過半個多月,就又張嘴要錢了?
稍作思考,他拿起手機,直接撥給了陶英杰。
“英杰,我。”
“誒,老大你說?”
“郎教授那邊有了點成果,你中午請人家吃頓飯,再以遠東投資的名義,追加一百萬的經費過去。”
江振邦吩咐道:“另外,你從興科安保那邊,挑兩個機靈點的退伍兵,就說是給他配的司機和助理,負責他的人身安全。”
陶英杰那邊安靜了一秒,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深意:“既是保護,也是監督?讓他看看咱的實力?”
“對。”江振邦沒有否認:“郎教授是咱們請來的貴客,也是未來要沖鋒陷陣的大將,人身安全必須保證。同時,他的研究進度、見了什么人,我們也要做到心中有數。錢可以給,但不能讓他脫離咱們的掌控…這個度你把握好。”
“好的老大,我辦事你放心!”
交代完這些,掛掉電話,江振邦也拿起了辦公桌上的《財經導報》。
上面的這篇報道他確實沒太當回事,甚至連看第二眼的興趣都沒有。
江振邦本來是如臨大敵的,他以為隨著興科上了聯播,成為全國典型,動了那么多人的蛋糕,迎來的會是狂風暴雨般的攻擊,甚至是來自某些層面的雷霆手段。
可等了這么多天,就等來一篇連名字都不敢點的酸文。
這說明什么?
說明對方內部都是松散軟弱的,只是一些被動了蛋糕的蝦兵蟹將,在做一些不痛不癢的試探
江振邦自然沒空陪這幫跳梁小丑打嘴仗,興科的發展已經到了關鍵時刻。
而且無論外界輿論如何,歸根結底還是要拿業績說話。
只要興科能持續盈利,能解決就業,能給地方帶來稅收,這面大旗就倒不了。
時間一晃,到了六月中旬。
6月17號,周一。
興寧那邊傳來消息,孟啟辰的調令正式下達。
他的新職務,是海灣市經貿委企業管理科的副科長。雖然行政級別沒變,還是副科,但文件里明確了,孟啟辰將以副科長的身份主持企業管理科的全面工作。
這等于是在海灣市這個更大的平臺,給了他一個正科級的實權。
而孟啟辰留下的興寧市國資局副局長一職,則由現任興科集團董事長秘書馮子豪正式接任。
次日,一個更重磅的消息傳來。
奉省省委組織部正式發文,經省委常委會研究決定,興寧市委書記劉學義,兼任海灣市市委常委。
這一個“兼”字,分量千鈞。
意味著劉學義的政治地位再上一個大臺階,正式從縣級市主官,邁入了地級市的權力核心圈。
而且按照興寧市眼下的發展勢頭,以后興寧市一把手入海灣市常委,很可能成為常態,這就是所謂的“高配”。
江振邦對這些消息并不意外,只是分別打了幾個電話表示祝賀,并沒有親自返回興寧。
因為他現在確實抽不開身,小靈通項目當下處于從技術攻關邁向商業落地的臨界點。
工程機正在廠區內進行高強度測試,而與省郵電局的試點談判也已箭在弦上。
江振邦的工作日常,則是技術、商務、資本、政府關系四線并行的高壓狀態。
6月21號,周五,夏至。
下午五點,一輛黑色的帕薩特平穩地行駛在返回興科總部的路上。
“好的,我知道了…謝謝。”
江振邦靠在后座上閉目養神,已經是董事長秘書的李賀坐在副駕駛,手里拿著個大哥大,接了個電話后,轉過頭,輕聲向江振邦匯報:
“董事長,剛才省辦公廳那邊打來電話,通知您明天上午九點去省政府三號會議室開會。”
江振邦愣了一下,睜開眼,揉了揉眉心:“什么會啊?還要我去?”
李賀道:“對面說是關于省國企改革領導小組相關的工作會,務必請您準時參加。”
省國企改革領導小組?
江振邦聞言皺起眉頭。他只知道興寧市此前成立了一個國企改革的領導小組,那是在自己的提議下成立的。
省里這個又是什么時候成立的?之前一點風聲都沒聽到啊。
江振邦坐直了身子,沉吟片刻,招手讓李賀把手機還給自己,他撥通了高源的電話。
很快接通,高源那標志性的笑聲傳了過來:“振邦,是不是收到通知了?”
“源哥,什么情況?”
江振邦也沒繞彎子,直接問道:“剛接到辦公廳電話,讓我明天去開會,說什么省國企改革領導小組?這是個什么章程?”
高源嗯了一聲道:“省里新成立了一個國企改革領導小組,規格很高,由方省長親自掛帥,幾位副省長都在里面。你也是成員,并且是唯一一個處級干部。”
江振邦抿了抿嘴,高源在電話那頭繼續道:“這個文件還沒正式下發呢,明天你來開會就知道了,記得帶本和筆啊。”
沉默兩秒,江振邦試探性地問:“這次我不用發言了吧?”
高源遲疑了一下:“領導沒說啊…應該不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