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哥,咱們這關系,有話直說吧。”
江振邦放下茶杯,也不跟他繞彎子,直接開門見山地問:“國資局的人事,周一就要上常委會討論了,但這個局長的人選,現在市委還沒有統一意見嗎?”
李云一愣,顯然沒料到江振邦這么直接,原本準備的一肚子鋪墊都被堵在了嗓子眼。
他深吸了一口氣,穩下心神,壓低聲音道:“沒有哇!只有啟辰和天來確定了,但正局長和另一個副局長都沒定下來吶!”
李云臉上露出一絲苦笑,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上面:“這兩個崗位,可能真要常委會上才能出結果了!”
江振邦眉頭緊皺,陷入思索,感覺有點意外。
按理說,以劉學義如今在興寧市的威望,完全可以他一個人說了算,根本用不著上會討論嘛。
在當下的九十年代,雖然一把手的權力還沒后來那么集中,但對于一個市直機關的正科級一把手崗位,書記的話語權起碼占六成,縣長占三成,剩下的常委加起來也就占個一成。
若是書記能力強,作風霸道點,那完全可以實現一言堂。
所以這種級別人事問題,上常委會就是個形式。
在第一步內部醞釀的時候,書記在五人小組內部,就定下來了。
如果像李云說的那樣,需要上常委會才能有結果,那只能說明劉學義心中也沒有拿定主意,需要集體的智慧了……
江振邦又問:“除了愛軍市長,這個事兒你跟書記或市長聊過沒有?”
李云答道:“書記我沒見到,但昨天愛軍市長幫我創造機會,讓我見到了夏市長。他也跟我交了底,對我表示了認可,但那話里話外……我感覺不太穩啊。”
“原話是什么?”江振邦追問了一句。
李云想了想,苦笑道:“市長說,‘李云同志,你的工作能力我是認可的。你若真過去了,也能盡快上手。原則上,我是支持你的。但是,國資局一把手這個位置很關鍵,書記那邊考慮得比較多,可能會有通盤的考量,你先安心工作,不要有思想包袱’……原話就是這樣的。”
江振邦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原則上同意。
這可是官場上的經典話術。翻譯過來就是:你這人沒毛病,我也沒意見,但我不會為了你去跟書記爭。書記要是支持你,我不反對;如果你搞不定書記,那我也沒辦法,別指望我替你沖鋒陷陣。
這也可以理解。除了市府辦主任和鄉鎮長這種必須跟政府緊密配合的正科崗,夏朗作為市長,在其他正科干部位置上的話語權還真不高。
而且國資局能獨立,完全是因為興寧市國企發展得好。而興寧國企為什么發展得好?那是劉學義做市長時候慧眼識珠,發掘了江振邦,才有了后來這一系列的成績。
可以說,國資局這個攤子,是劉學義的自留地。
江振邦沉吟著問:“愛軍市長和書記關系很好,他沒幫你探探書記的口風嗎?”
“幫我問了。”李云無奈地搖搖頭:“但愛軍市長也拿不準。書記只是說還在考慮,要選一個既懂經濟,又能鎮得住場子,還得有魄力的干部。”
江振邦點了點頭,沒再糾結這個,轉而問起另外兩個局長候選人的履歷和基本情況。
李云顯然對這兩個競爭對手做了功課,詳細的將他們的情況口述了一遍。
不是特別客觀,但這也在所難免了。
江振邦聽完后,認為在兩個人之中,對李云最有威脅的就是那個計委副主任周時宇,此人今年三十六歲,八十年代大學生,很有能力。
江振邦也對這個人也有印象,前世的記憶告訴他,如無意外,兩年后,周時宇將接任計委主任,未來官至副廳級!
今生,江振邦也聽說過他的事跡。
自己那篇調研報告,在被劉學義定為興寧政府工作計劃后,關于農業和三產方面的內容,就是這個周時宇進行了細致拆解并形成了具體方案的,對方還不是純粹的筆桿子,也是多個項目的執行者。
李云可能懸了呀……
江振邦看著李云那雙充滿希冀的眼睛,緩緩說道:“云哥,情況我了解了。這樣吧,今天我找機會,再去探一探書記的口風。”
“他要是心里已經有人選了,那我肯定不好再說什么了,畢竟啟辰和天來都已經上了副局,我不能把手伸得太長……要是書記也比較猶豫,那我就幫你說說話,但你也不要抱太大希望。”
這話雖然沒給準信,和夏朗給李云的答復有異曲同工之處,但聽著更好聽些,畢竟江振邦明確了一點:如果書記猶豫,那我就會向書記幫你說話的!
而在李云聽來,這已經是天大的好消息了。
他面色一松,激動得差點站起來:“振邦,你能支持就太好了。”
緊接著,李云像是怕江振邦反悔似的,趕緊表態:“我想過了,我要是真上去了,主要任務就是看好家,保護好興寧市國企改革的成果,做好服務工作。至于國企的具體發展、戰略規劃……那還得靠你的指示,靠啟辰和天來這些年輕人去執行!”
他看著江振邦,語氣誠懇到了極點:“這一塊真的離不開你呀,興寧國企要是離開了你的支持,沒有了你的規劃和引領,那就是沒頭的蒼蠅,是絕對不行的!”
“反過來說,不管誰做這個國資局的局長,如果敢不聽你的意見,那別說想出成績了,他連屁股都坐不穩!”
這話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就是在效忠。
聰明人!
江振邦心中暗贊,哈哈一笑,擺了擺手:“云哥你夸張了,回去安心休息,別想太多。”
說到這,他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退一步講,即便這次不行,還有下一次……嗯,你的意思,我記住了!”
李云聽到“即便這次不行”,心里咯噔一下,微微一愣。但緊接著聽到那句“我記住了”,又重新笑了起來。
這就是官場的默契。
我不保證一定能成,但你的態度我知道了,以后有機會我肯定想著你。
反正都是大餅!
“那我就不打擾了,江董你忙!”李云很有眼色地起身告辭。
江振邦也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親自把他送到了樓下大廳,給足了面子。
送走李云后,江振邦回到辦公室,繼續處理手頭的文件。
關于國資局局長的人選,他確實打算問問劉學義,但不是現在。
這種事不能特意打電話去問,得找個匯報工作的由頭,順嘴提一句。
然而,還沒等江振邦想好由頭,下午兩點多,市委辦主任李青松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振邦,書記找你,你有時間沒有?如果有現在就過來一趟。”
“好,我馬上到…誒,具體啥事兒啊?”
“好事兒,你來了就知道了。”
李青松沒說太多,江振邦心中猜測著劉學義找自己的目的,驅車前往政府大院。
十多分鐘后,書記辦公室。
江振邦推門進去的時候,發現屋里除了劉學義,還坐著一個三十多歲的青年干部。
那人穿著白襯衫,有著利落的短發,整個人透露出一股精明強干的書卷氣。
見到江振邦進來,那人立刻站起身,露出笑容。
劉學義指了指那人,笑著對江振邦介紹道:“振邦啊,來,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計委的周時宇同志。”
江振邦心中嘆息:
老李啊老李,你還真得等下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