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大晴天。
直到日上三竿,江振邦也沒等到孫國強的電話。
但這在他意料之中。
他作為省管干部,又比較特別,涉及這種跨系統、非常規的人事安排,即便有胡志剛這個市委書記全力推動,也得上省委會討論才能出結果,流程走完怎么也得等十天半個月的。
而在這之前,那邊是不會給他明確答復的。
江振邦心里不著急,但他也沒閑著。
起床后的第一件事,他就給戰略發展中心下達了指令,讓手下組織力量調研蓮峰區的詳細情況。
他要知道那二十九家區屬、市屬國企的底細,把它們的底褲都扒出來看看。到底是資不抵債,還是管理不善,是有技術沒市場,還是連設備都賣光了。
不打無準備之仗,這是江振邦的原則。
既然要去填坑,就得先知道這坑有多深,別到時候把自己埋進去。
“叮鈴鈴~”
九點半,剛把任務布置下去,手機響了起來。
“喂?哪位?”
對方是江振邦的熟人,但也不是那么熟。
“江董,今天有沒有時間呢?我想跟你聊聊天……誒,也沒什么大事,主要是想跟你碰一下財政局和國資局后續的資產交接,還有人員劃轉的事項。”
電話那頭的聲音透著一股子小心翼翼。
江振邦把手機換了只手,身子往老板椅上一靠,遲疑地問:“……這些事兒,您不用跟我聊吧?”
“用的用的,這也是愛軍市長和崔局長的意思。江董啊,不管你以后飛得多遠,都要關心興寧國企發展吶!有些工作,我不跟你當面匯報一下,心里沒底。”
跟我匯報工作?!
聽著對方客氣甚至有點恭敬的語氣,好像生怕被拒絕似的,江振邦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嘴角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也泛開了。
“行,云哥。我現在就在辦公室,也沒什么事,你過來吧,我有時間。”
……
上午十點,陽光正好。
一輛白色捷達,緩緩駛入了興寧市興科集團廠區。
興寧市財政局副局長李云,就坐在車子的副駕駛。他透過車窗,看著興科集團辦公大樓上那幾個金光閃閃的大字,心里頭五味雜陳。
作為財政局排名第三的副局長,李云今年四十四歲了,在這個位置上已經坐了整整十年。
在外人眼里,財政局那是財神爺廟,副局長也是個香餑餑,走到哪都被人捧著。很多人羨慕都羨慕不來。
但是,在李云自己看來,他這個副科級的副局長,就是個大號辦事員、高級會計師。
尤其是在國資局獨立之后,那手里的權力更小了。
如果這次不抓住機會、往上動一動,這輩子他李云也就到頭了。
以后用不了多久,他就只能在孟啟辰、李天來等這些下屬的屁股后面吃灰了……
當然,嚴格來說,江振邦曾經也是他的下屬。
但這個人不能比,是妖孽,李云對他是一點不酸,連嫉妒的心思都生不出半點來,只有敬畏。
“小王啊,你等我一會吧。”
“誒,局長您慢點。”
車子在樓下停穩,李云跟司機囑咐了一聲,推門下車。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心里頭又是一陣忐忑。
來之前,李云在家里糾結了一天,反復琢磨自己要不要帶點東西。
煙酒?太俗,人家也不抽煙。
字畫?太貴,他也不一定喜歡。
土特產?拿不出手。
送錢?更不合適!找死!
所以最后李云決定,什么都不帶。
一是避嫌。江振邦現在的身份太敏感,盯著他的人太多,自己拎著大包小裹進興科,那是給人家上眼藥。
二是江振邦不缺錢。興科集團現在的流水嚇死人,人家手指縫里漏一點都比自己一輩子工資多。送什么,都是侮辱人。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李云通過觀察江振邦的言行,做出了一個判斷:這個年輕人辦事雖然圓滑,手段雖然狠辣,但非常講紀律,原則性極強。
換句話講,江振邦有極大的政治野心,這種人最忌諱的就是經濟上不清不楚。
所以,李云就空著手坦蕩地來了。
就是談交情、拉關系!看看對方能不能看在共事的份上,拉自己一把!
“誰能想到呢?比我兒子大不了幾歲啊,我還得求人家辦事,唉~”
李云深吸了一口氣,邁步走進大廳,心中唏噓之感難以言表。
去年八月,江振邦分進國資局,只是個發改科的小科長,如今人家是正處級待遇的國企一把手,全國的改革明星,中樞首長點名表揚的標兵。
自己這個四十多歲的副局長,今天卻要像個小學生一樣,主動上門來求對方提攜。
剛才在電話里,聽江振邦叫他云哥,而不是李局長,李云心頭反倒一喜。這說明江振邦是講感情的,還認這個交情。
但轉念一想,自己兒子今年都二十了,對方卻叫自己哥……這輩分亂得,透著一股子悲涼和尷尬。
一個人的命運吶,真是無法預測呀!
但尷尬歸尷尬,李云腳下的步子卻沒停,在來之前,他便已經做了充足的心理建設工作。
官場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這次國資局獨立,對他來說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要是抓不住,這輩子可能也就止步于此了。
面子?在帽子面前,面子值幾個錢?
“李局長!”
邁入辦公樓,一樓大廳,馮子豪剛剛下樓,笑容滿面地打招呼:“江董正等您呢!”
李云笑著跟他握手,姿態放得很低:“馮科長,打擾啦!”
“打擾什么,您不用客氣,走走走。”
馮子豪做了個請的手勢,一邊寒暄,一邊將其送到了頂樓的董事長辦公室。
推門而入,江振邦已經從大班椅上站了起來,滿面春風地迎了兩步。
“云哥,稀客啊,快請坐。”
李云心里一暖,原本緊繃的神經也松弛了幾分。
助理李賀手腳麻利地送來兩杯熱茶,又退了出去帶上門,讓二人單獨談話。
李云捧著茶杯,先是跟江振邦寒暄了幾句,聊起二人過去在財政局大樓里共事的短暫時光,感慨了一下時光飛逝。
江振邦笑瞇瞇地聽著,時不時附和兩句,心中頗感玩味。
實際上,不止李云,他和財政局幾個副局長都不太熟啊!
雖然江振邦剛參加工作便進了財政局,但他當時是頂著市委大秘、國企改革領導小組成員的名頭下去的,屁股在發改科還沒坐熱,緊接著就被一紙聘書調去了錦紅廠當廠長,暫代正科級職務。
所以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江振邦匯報工作都是越級跳,直接找當時的正局長陳愛軍。
至于其他的副局長,除了開大會的時候點個頭,私底下幾乎沒什么交集。
要說唯一熟悉些的,也就是現在的財政局局長崔浩了。
當初崔浩還是副局長的時候,江振邦和對方合作,拿著督查國企改革的尚方寶劍,真刀真槍砍了一大批人,崔浩跟江振邦也算是結下了半個戰友的情誼。
后來陳愛軍升了副市長,順水推舟就把崔浩推上了局長的位置。
至于李云,那時候是副局,現在還是副局,級別卡在副科上動彈不得。
無事不登三寶殿,李云今天把姿態放得這么低,主動登門拜訪,給出的理由是什么“匯報財政局和國資局后續的資產交接,還有人員劃轉的事項”,目的就呼之欲出了。
國資局獨立升格后,領導編制是一正三副。
孟啟辰和李天來,書記和市長都點了頭,關于二人的考察,早在國企進行選舉的前兩天就做完了。
雖然三個副局長的崗位共考察了六個人,但如今國企選舉圓滿落幕,沒出什么岔子,對這兩個有功之臣的提拔,明天常委會注定就是走個形式。
而那個正局長的位置,則考察了三個人選,一個是李云,另外兩個分別是現任計委的副主任與工商局的副局長。
江振邦之前心思都放在選舉維穩上,對這個正局長的人選沒過度關心。
如今李云主動找上門來,估計是這個職務還懸而未決,有一定變數!
果不其然,兩人閑聊了一會兒,茶水喝了半杯,李云便有些坐不住了,話鋒一轉,開始委婉地試探起來。
“振邦,你看咱們國資局這一獨立,攤子是鋪開了,但這事兒以后可是越來越重了。”
李云一邊觀察著江振邦的神色,一邊斟酌著詞句:“孟啟辰和李天來,那都是好干部,年輕,有沖勁,懂業務。當前興寧市國企能有這樣的大好局面,你是首功,緊接著就是他倆……但是啊,這兩個年輕人畢竟資歷尚淺,有些場面上的事,怕是還鎮不住。”
說到這,李云頓了頓,語氣變得緩慢而誠懇:“我跟崔局長聊過了,也私下和愛軍市長請示過。大家現在的共識是,局里還是得有個老人坐鎮,幫襯著點,才能確保工作銜接順暢,不至于出現斷層……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