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郎先平已經動了心思,那一刻也不愿耽擱,甚至比江振邦還要急切幾分。
他直接拿著本筆,當場就和江振邦開始推演起具體的戰術方案。
核心議題只有一個:槍口朝哪開?選哪些企業做靶子?
在后世的歷史軌跡里,郎先平靠著那場著名的“郎顧之爭”一戰封神,把那位想收購科隆電器的顧老板斬落馬下,贏了偌大的名聲。
但眼下是1996年,顧軍還沒開始動科隆電器的念頭,那場轟動全國的大戲還沒到開鑼的時候。
更何況,以江振邦重生者的上帝視角來看,顧老板這人,多少有點冤枉。
當初那場爭論,是因為郎先平掀了桌子,引發全民關注,這才倒逼著法規和監管得以完善。可顧軍卻因此惹火燒身,實打實地進去蹲了號子。
等到十年后出獄,顧軍一直喊冤,案子后來再審改判,部分罪名撤銷,還拿了四十萬國家賠償
由此可見,他收購科隆電器的事情很復雜,對比其他人,顧軍的操作,至少在未來后世的法律下,談不上侵吞國資。
以至于顧軍說朗先平是收了競爭對手400萬港幣,所以才將矛頭對準了他,這個說法或許也不是無中生有……
而這一次,歷史的軌跡偏轉了,朗先平是被江振邦“青史留名”的大餅所吸引,所以才決定赤膊下場。
有了江振邦在一旁“指點迷津”,郎先平完全可以找到比科隆更明確、不帶半點爭議,且體量足夠巨大、能引發全民關注的靶子。
但為了不讓郎先平察覺到自已是早有預謀,江振邦并沒有把話說得太透。
他經過慎重思考,和朗先平的充分交流,點了幾個企業名字,嘴里模棱兩可地說著:“先選這四家吧,據說這幾位老總的手段挺糙的。”
他帶著幾分不確定地補充道:“當然了,我也只是道聽途說,人家具體有沒有把優良資產做成虧損,有沒有壓低凈資產評估,究竟用了什么手段……這還得靠大哥你那雙火眼金睛和專業技能,去實地調研。”
“好!”
郎先平推了推眼鏡,看著那幾個名字,眼中精光閃爍,如同獵人看到了獵物。
郎先平放下鋼筆,端起有些微涼的茶水喝了一口,緊繃的肩膀松弛下來。
他看著對面一臉“誠懇”的江振邦,臉上忽然浮現出一絲過意不去的神色。
“哎呀振邦,這事兒弄得……”
郎先平嘆了口氣,把茶杯放下:“我本來是受聘來給你們興科做顧問的,拿了你的錢,還沒干什么正事。現在反倒讓你幫我顧問上了。”
他頓了頓,語氣有些復雜:“而且,這事兒若是真辦成了,風頭可就被我一個人搶光了,你心里不會怪哥哥我不地道吧?”
“大哥這是哪里話!”
江振邦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臉誠懇:“就像你剛才分析的,我這一是理論功底不足,寫不出那種振聾發聵的雄文;二是分身乏術,興科這么大個盤子,幾千張嘴等著吃飯,我得為他們負責。”
江振邦站起身,給郎先平續上水,語氣加重:“第三,大哥你這是幫我解圍啊!如今我也算是樹大招風,正需要有人幫我分擔火力。”
“所以,你做你的,千萬不要提我!我也只能幫你出出主意。大哥你若把這事辦成了,那就是補上了國家制度的漏洞,是國家之幸,蒼生之福!我江振邦高興還來不及,怎么會怪你?”
“哈哈,言重了,言重了。”
郎先平爽朗一笑,身體放松地靠在沙發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膝蓋。
笑過之后,他推了推金絲眼鏡,眼神稍微閃爍了一下,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委婉而意味深長:“不過嘛,振邦你也知道,此前我沒在內地工作過,雖然在學術圈有點薄名,但對具體的國情、特別是地方上錯綜復雜的政策和人際關系,了解得還不夠透徹。”
江振邦微微瞇起眼睛,有點知道他想說什么了,點頭附和:“那是自然,你需要什么資料,我這邊全力協助。”
“資料是一方面。”
郎先平稍微停頓了一下,眼神中透出一絲渴望:“做調研嘛,講究一個深入。這文章要是想寫得有分量,光抓幾個企業是遠遠不夠的。咱們得站在政策的高度上。”
他看著江振邦,圖窮匕見:“如果有機會的話,還得麻煩振邦你幫我引薦一些省里的領導。比如說,是經貿口、國資的負責人,如果是分管的副省長就更好了……”
“我想多聽聽地方政府對國企改革的真實看法和難點。只有把企業和政府雙方的想法都摸透了,這文章才能寫得有深度,才能真正入得了高層領導的法眼啊。”
江振邦心中暗笑,這狐貍尾巴就露出來了。
老話講學而優則仕,這老郎估計是看那位林姓的臺島老鄉在內地混得風生水起,也動了類似的心思。
他大概是想以這次“揭黑”為投名狀,借著江振邦現在通天的關系網走捷徑,從體制外跳進體制內,搖身一變成為制定國家經濟政策的高參、智囊,謀個一官半職。
畢竟,在這片土地上,單純的學者哪有帝師來得威風?
但想法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江振邦剛才給他畫的餅里,那句“搞不好還會進入中樞高層視野”,也僅僅是進入視野罷了。
實際上,朗先平做了這件事之后,就是那個揭開皇帝新衣的小孩,是那只闖進瓷器店的公牛。
既得利益集團恨不得剝了他的皮,體制內的官員也會對他敬而遠之,搞不好還會有罵他的。
還想憑此謀官身?
那純屬想多了,只能說明小朗你不懂政治!
不過江振邦自然不會點破,反而裝作一副沒聽出弦外之音的樣子,痛快地一拍大腿。
“沒問題!這都是小事。”
江振邦答應得斬釘截鐵:“你是為了公義發聲,為了咱們國家的經濟安全奔走,我若是連這點忙都不幫,那還算什么兄弟?”
郎先平眼中喜色一閃,正要開口道謝。
“這樣。”
江振邦話鋒一轉,卻并沒有提起省里的哪位領導,而是抬手指了指南方:“等忙完這陣,你去一趟滬市吧。”
“滬市?”
郎先平有些沒反應過來,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不明白,自已要調研國企改革,為什么要舍近求遠去滬市?奉省不才是重災區和改革前沿嗎?而且我要見的是領導,你讓我去滬市干什么?滬市你也有認識的領導?
“對,滬市。”
江振邦一臉正色地解釋道:“做研究,那是需要經費的。大哥你是學者,兩袖清風,總不能讓你自掏腰包搞這種利國利民的大課題吧?”
說到這,江振邦嘆了口氣:“我是想全額支持你的,但你也知道,興科是國企,每一筆賬都要審計。小錢還好,要是出個百八十萬讓你去搞獨立調查,不合適!”
“所以啊,我在滬市那邊,有位搞金融的朋友。此人非常有實力,對您這樣的頂級經濟學專家那是仰慕已久。”
江振邦開始信口胡謅,給陶英杰立人設:“而且他平日里最痛恨那些利用信息差侵吞國資的蠹蟲,常跟我感慨報國無門。若是知道您要主持正義,從制度層面去解決這些問題,肯定愿意大力支持,沒準還會出資幫您呢!”
郎先平愣了一下,雖然沒見到想見的領導略有失望,但聽到有大金主支持,倒也不算壞事。這樣他就更有把握,更快成果了。
郎先平矜持地點了點頭:“既然是振邦的朋友,那肯定是值得一見的。剛才那四家之中就有一家在滬市……”
隨后郎先平似乎想通了什么,眼神變得玩味起來:“振邦啊,你這位朋友,是不是也知道些空手套白狼的壞分子?或者說,”
他指了指桌上那張紙:“這幾家企業里,有沒有你那位朋友的冤家對頭?”
郎先平雖然政治上幼稚了點,不如江振邦這個在基層官場混了半輩子的老油條,但在商業邏輯和人性算計上,那可是門兒清。
江振邦這么殷勤熱心,幫他推這幾家開炮對象出來,又安排金主,很難不讓他懷疑自已是不是變成了一把純粹鏟除異已的刀。
這個所謂的朋友,搞不好就是江振邦的代理人!
或者,就是他這個朋友想借刀殺人。
雖然這事兒對他郎先平是個很好的機會,他很愿意做。但如果是為了給別人當打手,那性質可就變了……
得加錢啊!
而且還得看這錢燙不燙手。
面對郎先平那仿佛看穿一切的眼神,江振邦心里不僅不慌,反而更穩了。
這就對了。
要是郎先平真的一點都不起疑心,那他反而要懷疑郎先平的智商了。
“大哥,這您就想多了。”
江振邦一本正經,拿出了早就打好腹稿的借口:“我那位朋友是搞金融炒股票的,和我同齡,哪來的冤家對頭?他純粹就是非常想和您這樣的頂級經濟學者打好關系。”
“您也知道,搞金融的嘛,最缺的就是宏觀視野和理論指導。他一直想找個高人指點迷津,同時他和您一樣,也是個有底線、有家國情懷的人,就是想為國家做點事!”
郎先平聽完,心領神會。
搞金融的,有底線?
別逗你朗哥笑了。
不過估摸著打好關系是真的,無非是資本家和知名學者之間那點勾當嘛。
沒有資本支持的學者,那就是喪家之犬;有了資本支持,那就是著名的獨立經濟學家。
反之…不養幾個知名學者,你算什么資本家呢?
而既然江董的朋友想打好關系,那出手肯定不會小氣了,百萬打底!
郎先平心里那桿秤平衡了。
既能成名,又有錢拿,還能借機拓展在內地金融圈的人脈,這筆買賣,劃算!
于是郎先平笑著點頭,不再糾結那些細枝末節:“好,既然如此,能興科這邊忙完我就出發。”
江振邦猶豫了一下,卻道:“您還是盡快吧,越快動身越好,與之相比,興科這點事兒是小事,咱剛才說才是關乎國運的大事,不能耽誤。顧問費我照結,以后有的是機會您再來指導。”
“好!”
郎先平也是個爽快人,既然決定了要干一票大的,也不拖泥帶水:“但做事要有始有終,我努努力,爭取在三天內把關于興科管理架構的建議書交給你。”
江振邦笑道:“沒問題,實際上我恨不得大哥明天就出發去滬市,最近幾天和你的交流就讓我受益良多,建議書不著急,先欠著。等你做完了這件事,后補嘛。”
郎先平深受感動,試探問:“那我明天去滬市?”
“我現在就讓助理給大哥你訂機票!”
小江真是一心為國啊,難怪不顧私利,在報紙上公開聲明放棄持有興科股權……
郎先平內心都有點自慚形穢了,伸出手道:“謝謝弟弟啦!”
江振邦緊緊握住郎先平的手,心中長出了一口氣。
郎兄,請抓緊上路。
愿你一路平安,不被大運貼貼!
被貼了也別重生。
重生了也別找我,冤有頭債有主啊……我真是好人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