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在世,名利二字。
對于很多知識分子而言,“利”還在其次,“名”才是他們內心最深的渴望。
江振邦要做的,就是把一件實際極其危險的差事,包裝成一個能讓人名垂青史、實現人生價值的絕佳機會。
這幾天,江振邦先用高規格的禮遇和迎合吹捧,讓對方建立起被尊重、被認可的心理滿足感。
再通過密切的交流,建立起表面兄弟的情誼。
最后,拋出誘餌……
一套組合拳下來,很少有人扛得住。
而且,拋開郎先平個人家事、道德素養不談,只看其文章和事跡,江振邦感覺這個人至少在前半生,多少還是有一點理想主義色彩的。
否則也不會在八年后站出來,痛批國有資產流失,得罪了一大批人,哪怕背后有人指使,這也是需要勇氣擔當的……
果然,聽到那句“青史留名”,郎先平端著茶杯的手就在半空中停滯了幾秒。
雖然他極力掩飾,但鏡片后那雙原本有些散漫的眼睛,微微閃過精光。
不過,老郎畢竟是已屆不惑之年的頂級聰明人。
他在米國和香江那種吃人不吐骨頭的學術圈摸爬滾打多年,城府還是很深的,不見兔子不撒鷹是最基本的要領。
朗先平緩緩放下茶杯,并沒有立刻接茬,身體向后靠在沙發上,手指在膝蓋上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
沉默了片刻,郎先平換了一副關切兄長的口吻,語重心長地開了口:
“振邦啊,當哥哥的說句實話,我是真擔心你把握不住。”
他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你那么做,就是向整個既得利益階層宣戰。興科現在雖然風頭正勁,但也經不起這么折騰。”
“萬一上面風向稍微變一變,那些被你斷了財路的人反撲起來,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你。到時候別說改革先鋒了,恐怕連興科都要受連累。”
說到這,郎先平頓了頓,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江振邦,似乎在斟酌措辭,不想傷了年輕人的自尊:
“而且……恕我直言,術業有專攻。你是搞企業的,本科學的是電子工程吧?這種涉及制度設計、資產評估、法理監管的深度文章,需要極深厚的經濟學和法學功底。你那點理論基礎……恐怕撐不起這么宏大的命題。”
江振邦聞言,臉上的興奮勁兒肉眼可見地垮了下去。
他嘆了口氣:“是啊,我是理工科出身,搞技術還行,搞這種理論建構確實吃力。這幾天我翻了好多書,也是越看越頭大。”
“這就對了嘛。”
郎先平見狀,趁熱打鐵道,“再說了,你現在管著這么大一個集團,幾千號人張嘴等著吃飯。你哪還有精力去搞學術研究?這東西可是要坐冷板凳的,來不得半點馬虎,一個數據引用錯誤,都會被對手抓住把柄,攻訐至死。”
江振邦糾結地搓了搓臉:“大哥你說得都在理,可是……這事總得有人做啊。”
“現在的亂象太嚴重了。如果能從制度根源上解決問題,這就是一件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大事業!哪怕我江振邦粉身碎骨,若真能做成了,未來史書工筆……”
“停停停!”
郎先平哭笑不得地擺手打斷,指著江振邦笑道:“振邦啊,你還是太年輕。你們這一代人,受的教育太正統,總是容易被這種宏大敘事沖昏頭腦。”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語氣中帶著幾分過來人的滄桑與優越感:“總想著做個什么驚天動地的偉業,仿佛只有把個體融入到集體、融入到歷史洪流中,才能獲得歸屬感和價值感。實際上呢?唉,你太理想主義了。”
郎先平站起身,背著手在辦公室里走了兩步:“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簡單的黑白分明?國企改革涉及多方利益博弈,盤根錯節。你一腳踩進去,以為是去救火,搞不好就是引火燒身,最后落得個粉身碎骨,也沒人會念你的好。”
“就像你堅持不要股權,大把給全體職工分紅,不還是有媒體罵你沽名釣譽嗎?”
江振邦聽得連連點頭,似乎被說服了,但隨即又拋出了一個郎先平無法忽視的論據。
“大哥教訓的是。但有一點……頂層釋放的信號已經很明確了。”
江振邦指了指桌上的報紙,聲音壓得很低,語氣篤定:“領導私下也跟我交流過,所以,我非常確定,高層已經在關注這方面的問題了。”
“但我們是一個大國,任何一項政策的制定,都是需要仔細論證,多方磋商的,不能拍腦門。”
“我猜,領導們很希望能有一個人,或者有一件事兒,能在社會上引起強烈反響,甚至引發大討論,然后才能順水推舟的,把產權改革和國資監管的制度完善下來。”
江振邦直視郎先平的眼睛:“如果沒有這樣一個人站出來,如果沒有這個事做導火索,政策的制定和出臺,阻力都會非常之大。而每晚一年,一個月,都是國家和人民的巨大損失。”
“所以,如果有人站出來,能配合新聞釋放的信號,做一個事引發轟動,為國企改革敲響警鐘,那這個人就是當之無愧的大功臣,比我江振邦眼下取得的一點微末成績,要高到不知哪里去了……”
郎先平目光落在報紙上那張領導和江振邦的合影上,微微出神。
他在想,為什么跟領導合影的人不能換成自已呢?
嗨,真羨慕這個小江啊,二十歲出頭的年紀,創造了一個這么大的企業,深得首長看重,可真是時勢造英雄……
朗先平點了點頭,似乎贊同江振邦的分析,又有些為難:“其實你的想法是對的。但這個度,不好把握。改革要改,不改不行。”
“可你要是把條條框框定得太死,管得太緊,企業負責人覺得不合適,索性撂挑子不干了,地方政府也沒辦法。最后的結果,就是大大耽誤改革進度,上面又會不高興……”
“那不至于。”
江振邦搖了搖頭,坦誠道:“說白了,怎么監管都有空子鉆,制度是人定的,不可能沒漏洞。即便定了制度,也只能比現在的狀態好一點點,這就夠了。讓那些人收斂一點點,吃相不那么難看,不那么明目張膽,那對國家、對人民群眾來說,都是巨大的進步了。”
郎先平沉默片刻,喃喃自語了一句英文:“No pains,no gains(不勞則無獲)”
隨后,他摘下眼鏡擦了擦,緩緩道:“事情總要有人做,你的這份理想主義,讓我想起了自已年輕的時候,現在……呵,感覺自已老了呀,暮氣沉沉的。”
江振邦眼中一亮,試探著說:“難道大哥你……”
話沒說完,他自已立刻猛地搖頭,像是否定一個荒唐的想法:“不行不行,絕對不行!”
郎先平一愣,耐心問:“什么不行?”
江振邦一臉的為你著想,痛心疾首地說道:“雖然大哥你專業對口,學術水平超群絕倫,做這件事對你毫無難度……”
“雖然你在公司金融和公司治理領域不僅是國內第一人,在國際學界也享有盛名,以你的身份一旦發聲,便會引發國內外各大媒體的關注……”
郎先平嘴角微微上揚。
“雖然這件事一旦做成了,就是功德無量,利國利民……”
“雖然你自身也可以聲名鵲起,被群眾支持擁護,成為我國著名的人民經濟學家,甚至可以開宗立派、著書立傳,以后走到哪里都是座上賓,連省長部長都要高看一眼,搞不好還會進入中樞高層視野……”
郎先平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江振邦話鋒一轉:“但這事兒畢竟會得罪人的,會被一小撮既得利益者嫉恨的!”
“另一方面,你要站出來沖鋒,肯定得找幾個明晃晃侵吞國資的企業做典型,通過媒體將他們種種丑惡勾當公之于眾,這斷人財路…搞不好還會吃官司的!大哥,你要三思啊!!”
江振邦這番話,看似勸退,實則全是鉤子。
把菜單上的滿漢全席報了一遍,最后來一句“這菜有毒你別吃”,餓著肚子的人哪聽得進去?
而且,江振邦將具體做法也講清楚了:抓典型,揭內幕,通報媒體,引發全民熱議……
辦公室里安靜了有半分鐘。
只剩下墻上掛鐘滴答滴答的走針聲,每一聲都像是敲在郎先平的心坎上。
他在權衡,在計算。
巨大的名望、歷史定位、高層的青睞,對比潛在的風險。
郎先平皺眉沉思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帶著幾分釋然和豪氣:“振邦,你怎么還拿我勸你的話來勸我了?咱們之間的身份不一樣啊,這件事,對我來說其實沒多大風險。”
江振邦疑惑:“嗯?這怎么說呢?”
郎先平沉吟道:“你的根在這里,興科在這里,家大業大必然有顧忌,相當于被綁住手腳,人家搞你一下,你就難受半天。”
“但我是什么人?我是臺島人。這個身份在內地就有什么價值來著……對了,有統戰價值!”
郎先平越說思路越清晰,眼睛越亮:“而且我孑然一身,名下也沒有企業。哪怕真的得罪了人,香江也待不下去了,我還可以回米國繼續教書嘛!我有退路,你沒有。”
他看著江振邦,臉上浮現出一種悲壯而自信的神色,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已站在聚光燈下,接受萬眾歡呼的場景:
“這種得罪人的工作,讓我這個外來的和尚來念經,最合適不過!他們能奈我何?”
郎先平站起身,拍了拍江振邦的肩膀:“最關鍵的是,我這么做,還可以幫你分擔壓力,讓你能安心搞企業……就憑這一條,我這個做哥哥的就得幫你,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江振邦看著慷慨激昂的朗先平,心中感慨萬千。
小郎啊小郎,總算讓你明白這個道理了!
江振邦一臉感動,緊緊握住郎先平的手,聲音都在顫抖:“大哥你……高義啊!一聲大哥,一生大哥!”
郎先平也握著他的手,拍了兩下,笑道:“振邦,不用這樣。在國外這么多年,我也受了些影響,變得功利起來了。
“如果不是你跟我推心置腹的講這么多,我也不會找回初心,為國為民…人民經濟學家……”
郎先平心情復雜地說完,認真對江振邦道:”謝謝你呀振邦!”
你看看,他還得謝謝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