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屏幕上,畫面正從興寧那充滿朝氣的工業園區,先后切換至海灣和奉陽兩地,那稍顯沉重肅穆的重工業基地。
男主播的聲音依舊沉穩,但語調比起剛才的昂揚,似乎多了一份厚重:
【隨后,祝鐵成一行先后來到海灣市重型機械廠、海灣造船廠、奉陽第一機床廠、鼓風機廠、冶煉廠……等十五家企業進行考察。】
【針對大型國有企業普遍存在的設備老化、債務沉重、人員負擔重等問題,祝鐵成走進車間班組,與一線職工親切交談,詳細詢問大家的生活保障情況。】
畫面中,祝鐵成戴著安全帽,握著一位滿臉油污的老工人的手。老工人激動的說著什么,祝鐵成頻頻點頭,神情凝重而關切。
【祝鐵成指出,大型國有企業是國民經濟的脊梁。面對當前的困難,既不能等靠要,也不能亂投醫。要堅持“抓大放小”的戰略方針,集中力量抓好一批關系國計民生的骨干企業。】
【他強調,要通過技術改造、減員增效、分離辦社會職能等綜合措施,讓老企業煥發青春。對于那些資源枯竭、扭虧無望的企業,要依法實施破產,但在這一過程中,必須把職工安置作為頭等大事來抓……】
奉陽,省委家屬院一號樓。
金瑞澤下意識地側過頭,看了一眼掛在墻壁上的石英鐘。
七點十四分。
從七點零六分開始播報,這條新聞已經整整持續了八分鐘,但才講完興寧市,播報著海灣市和奉陽的情況。
估計后面還有至少三到五分鐘吧?
這多出來的每一秒鐘,都不是剪輯師的失誤,而是上面給予奉省、給予這次改革探索的政治加權……
“沒有講興寧國企反腐的事情。”
方清源忽然開口,低聲說了這么一句話:“只是說大刀闊斧,啟用高素質專業化年輕干部隊伍。”
金瑞澤嗯了一聲,眼睛繼續看著新聞,過了兩秒才道:“還說了三能…能上能下,加上大刀闊斧,這就夠了,意思差不多。”
方清源眉頭緊蹙,吸了口香煙,似乎松了口氣:“不說透就還好。”
七點十六分,關于海灣市和奉陽市的消息簡短結束,電視畫面突然一閃。
不再是旁白配音的蒙太奇剪輯,畫面切回到了興寧市那個并不寬敞的會議室。
沒有任何背景音樂,也沒有畫外音的修飾。
只有祝鐵成坐在會議桌正中央,對著麥克風講話的現場原聲。
【“……此前,振邦同志講過了國企改革中的三個‘必須’,說得很好,我看,我還有必要在這里重申一下。”】
聽到“振邦同志”這四個字,方清源的手指猛地一抖,正要彈進煙灰缸的煙灰掉在了茶幾布上。
被點名了!
電視里,祝鐵成并沒有停頓,他豎起三根手指,語氣斬釘截鐵:
【“改革必須保證公平、公正、公開;改革必須保證工人階級的根本利益;改革必須保證最廣大勞動人民的共同福祉!】
畫面定格在祝鐵成堅毅的面容上,隨后切回演播室。
男主播并沒有立刻結束這條新聞,而是對著鏡頭,為這“三個必須”進行了官方的、深入的政治解讀……
【祝鐵成強調,國有企業改革在向縱深推進的過程中,必須堅持“三個必須”。】
【改革必須保證改革過程的公平、公正、公開。在推進改革的過程中,資產處置、人員安排、利益調整等關鍵環節必須嚴格依法依規履行程序,確保流程規范、權責清晰。重大決策、財務狀況及社會責任履行情況等信息應當及時、全面公開,主動接受職工與社會監督,堅決杜絕任何形式的暗箱操作。要切實保護混合所有制企業中各類出資人的合法產權權益,防止國有資產流失……】
看到這,方清源和金瑞澤二人默契地對視一眼,臉色不約而同的凝重起來。
而男主播還在繼續講解,字字珠璣,句句如刀。
【改革必須保證工人階級的根本利益。在改革全過程中,必須依法維護和落實職工在勞動就業、薪酬分配、社會保障、勞動安全衛生等方面的基本權益。要堅持和完善以職工代表大會為基本形式的民主管理制度,保障職工對企業改革與發展重大事項的知情權、參與權、表達權和監督權。同時,要暢通職工職業發展與晉升通道,加強職業技能培訓與繼續教育,全面提升職工隊伍的綜合素質與競爭力,使職工真正成為改革的參與者和受益者……】
【改革必須保證最廣大勞動人民的共同福祉。改革的結果與國企的發展必須始終服務于全體人民的根本利益和共同富裕的宏偉目標。要推動國有企業在關系國家安全、國民經濟命脈和國計民生的重要行業與關鍵領域發揮戰略支撐作用,提供高質量公共產品與服務,保障市場穩定與社會福祉。國有資本運營收益應更多用于保障和改善民生……為實現社會公平正義與全民共同富裕貢獻應有力量……】
直到七點十九分,這條長達十三分鐘的視察奉省新聞才終于結束。
方清源緩緩掐滅了煙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卻發現茶水已經涼透了。
他放下杯子,俯下身子,雙手拇指狠狠地按揉著太陽穴上那一根正在突突猛跳的神經。
金瑞澤也靠在沙發背上,表情糾結地揉著腦門,半晌,才問:“清源吶,你怎么看?”
方清源語氣波瀾不驚:“講得好啊,三個必須,完全符合為國家謀強盛、為經濟謀活力、為人民謀福祉的根本立場……這也是我們黨的一貫宗旨嘛。”
微微一頓,方清源忍不住露出一點譏諷,那是對現實困境的自嘲:“但我就想問兩個問題,錢從哪來?人往哪去?”
“好辦嘛。”
金瑞澤呵呵笑:“再來一萬個鹿茸角,什么問題都可以迎刃而解了。”
方清源扯動嘴角,僵硬一笑,又望向電視看著聯播。
金瑞澤點上了一根新的香煙,煙霧繚繞中,他的面容顯得有些模糊,聲音里透著深深的疲憊:“還得再堅持一年吶,想安安穩穩退休,怎么就這么難呢?”
方清源把手放在他膝蓋上,拍了拍,安慰道:“大哥,都難,我更難……咱們勉為其難吧!這副擔子,不挑也得挑啊。”
……
海灣市,孫國強家。
客廳里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電視機里男主播那字正腔圓的聲音在回蕩。
眼下,已經開始播放“國外水深火熱”的新聞了。
但孫國強和劉學義,還沉浸在上一條新聞帶來的沖擊中無法自拔。
從七點零六分開始,一直到七點十九分,整整十二分鐘,都在講解視察奉省國企改革的消息。
而關于那“三個必須”的講解占據了近乎兩分鐘的時間。
劉學義整個人像是被泄了氣似的,癱軟在單人沙發里。
他盯著屏幕,臉上的表情似哭似笑,那種神情復雜到了極點。
“完了(liǎo),完了(liǎo)……”
劉學義喃喃自語,聲音里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苦澀:“這下真完了(liǎo)……”
“麻辣隔壁的!”
孫國強爆了個粗口,然后拿起了茶幾上的打火機,“啪”的一聲,火苗竄起,照亮了他那張陰晴不定的臉。
劉學義苦笑不已:“奉省新聞播就算了…它怎么也把這些話播出去了?這,這可真是怕什么來什么!”
話,都是一樣的話。
領導在興寧的座談會上內部講,那是鼓勵基層探索,肯定下面成績,是給干活的人撐腰。
在《奉省新聞》播,那是推廣地方經驗,讓省內其他地市學著點。
可上了《聯播》,那就是正式的將奉省一個地方經驗,上升為中樞認可的全國模式,向全國發出的政治信號……
而且,聯播還把三個必須背后代表的含義直接講明了。
必須保證改革過程的公平、公正、公開。暨:嚴防國有資產流失;
必須保證工人階級的根本利益。暨:切實做好下崗職工的安置和再就業工作;
必須保證最廣大勞動人民的共同福祉。暨:讓改革成果由全體人民共享;
這意味著什么呢?
這意味著從此以后,上面就要在國資監管上下功夫了。
雖然還沒出臺相關政策,但這已經是再明顯不過的風向標。
而政治的醞釀和出臺,就是各方博弈、角力,甚至可以說是廝殺的過程,以后……
孫國強默默點火,獨自吸煙,他深悶了一口,來了一個大回龍,煙霧從鼻孔噴出,遮住了他那雙復雜的眼睛。
“江大鷹退休了?”孫國強突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對。”劉學義深吸一口氣,道:“前天退的,昨天就跑去首都了…是軍車來接的,首都軍區的關系,江大鷹的老首長。”
孫國強呵的一聲:“親爹走了,就剩咱倆這干爹在這坐蠟了……這小子坐專列上指不定跟祝副總聊什么了,肯定早知道這把火會燒起來!”
劉學義想了想,拿出手機,說:“我倒是知道一點,他也是身不由已…我先給振邦打個電話吧,問問他有什么打算沒有。”
他一邊說著,一邊快速撥通了江振邦的號碼。
五秒后,劉學義眉頭緊皺。
孫國強疑惑:“沒接通?”
劉學義嘆氣:“占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