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振邦讓沈海瓊寫的這篇文章,實際就是中樞先遣組劉楷交代的課后作業,所以他看的認真。
沈海瓊坐姿端正,雙手交疊在膝蓋上,神色看似平靜,但眼神里藏著一股子等著被夸獎的期待。
在當下,國內對于東南亞金融局勢的關注,大多還停留在亞洲四小虎的經濟奇跡上,要么是彼此的貿易往來層面,很少有人能透過繁榮的表象,從資本流向、匯率漏洞以及國際金融巨鱷的狩獵邏輯,去深度剖析那片地區的暗含的危機。
江振邦雖然有著前世的記憶,清楚地知道索羅斯那幫人會在一年后掀起怎樣的滔天巨浪,但他不能表現得像個未卜先知的神棍。
他需要一份邏輯嚴密、數據詳實、且符合當下學術語境的研究報告,來為他的觀點背書。
所以在三天前,江振邦就簡單寫了一份綱要,交給了沈海瓊,讓對方執筆書寫。
當然,這也要給人家留署名的。
而沈海瓊完成得比他預想中要快,也要好。
江振邦認真的一頁一頁翻看。
報告中詳細列舉了泰國、馬來西亞等國近年來經常項目赤字規模,以及外債結構中短期債務占比過高的風險點,并敏銳地捕捉到了固定匯率制度在資本自由流動下的脆弱性。
還分析了東南亞國家目前過度依賴外資、資產泡沫等經濟結構缺陷,提出了危機的可能性。
江振邦和沈海瓊溝通幾句,最后贊賞道:“寫得非常好,很有見地,很多關隘是我之前在提綱里沒想到的,你補充得很到位。沈總,厲害啊。”
沈海瓊坐在對面,姿態保持得很好,她謙虛地笑:“老實說,這篇文章我找了導師把關,他出了很大的力。他覺得你提出的‘金融防御體系’這個概念非常新穎,在目前國內學術界還沒人這么系統地論述過?!?/p>
江振邦啊了一聲,想起沈海瓊的清華背景,好奇問了一嘴:“你的導師是哪位?”
“吳敬平教授?!鄙蚝-倛蟪鲆粋€名字。
江振邦拿鋼筆的手頓了零點一秒。他在腦子里飛速檢索了一圈……
不熟??!沒聽過!
但這并不妨礙他面不改色地繼續吹捧。
“原來是吳老的門生,難怪這份報告寫的舉重若輕,名師高度啊,好好好!”
江振邦語氣篤定,仿佛他跟那位吳教授是多年老友一般,“改天有機會去京城,一定要請沈總引薦,當面請教。”
沈海瓊抿嘴笑了笑,沒接話,但眼神里透著一絲自豪。
以沈家的背景,能被沈海瓊選為導師的人,絕不可能是濫竽充數的貨色。
所以劉楷的這份作業算是圓滿完稿了,明兒個往上一交就行了。
但王文韜那篇作業要考慮的可就太多了,光寫完不行,還得造勢。
尤其是,在今晚的《聯播》播出祝副總視察奉省國企改革的新聞之后,如無意外,興科和他江振邦就要被架上去了,他必須得盡快找個隊友。
最好是一個和他觀念一致、有學術地位、有社會影響力、最好還有點理想主義情懷的專家教授,在臺面上替他吸引火力試探水溫。
清華北大的背景是必須的,其他學校的教授都不夠檔次,形成不了多大輿論聲勢。
但北大還不行,因為那里有一位推動了國內經濟體制改革的重量級學界泰斗,觀念跟江振邦完全是南轅北轍。
對方很明確的講過:“為了達到改革目標。必須犧牲一代人,這一代人就是3000萬老工人。”
“在改制過程中,國有資產流失是必然的,不必大驚小怪。”
“我國的貧富差距還不夠大,只有拉大差距,社會才會進步,和諧社會才有希望?!?/p>
所以,江振邦只能將希望寄托于沈海瓊的母校清華了……
在看完文章后,江振邦并沒有急著讓沈海瓊離開,而是借著聊論文的由頭,看似隨意地從沈海瓊的導師身上,引到了整個國內經濟學界那些專家學者的背景。
沈海瓊雖覺這話題跳躍得有些快,但也如實相告。
聽了一圈,江振邦,面上不動聲色,心里卻暗自搖頭。
這些教授專家,要么是各大部委的座上賓,要么身兼數家上市公司的獨董,關系網盤根錯節,牽一發而動全身。
清華也不行,哪怕是沈海瓊的導師也不行……都是既得利益者!
看來還是得找原主啊,對方是海歸來著,在國內沒那么多錯綜復雜的關系,雖然個人能力忽上忽下,偶爾發言會很民科,但對方在專項上,也就是公司金融領域,學術成就非常之高。
屬于斷崖式領先、獨一檔那么高。
雖然當下朗先平在內地聲名不顯,但已在國際頂級學術期刊上發表了一系列重要論文了。
履歷也非常漂亮。
他先后執教于沃頓商學院、密歇根州立大學、斯特恩商學院、俄亥俄州立大學等商學院,還在世界銀行和亞洲開發銀行研究所公司擔任過治理顧問……
這些,不僅說明了對方的能力,在九十年代“外國月亮就是圓”的今天,那全是閃閃發光的光環。
“行,我知道了。你去忙吧,這報告先放我這兒?!?/p>
想到這,江振邦打定主意,擺出端茶送客的姿態。
沈海瓊卻沒動地方,笑著問道:“聽說江董的女朋友在首都對外經貿大學讀書,也是學經濟的,還在興科實習過?”
江振邦嗯了一聲,有些疑惑她忽然問這個干什么,但還是答道:“她本科是學國際貿易的,之后讀研打算轉金融方向?!?/p>
沈海瓊又問:“那這篇文章你會不會給你的女友看呢?”
“給她看干什么?”江振邦更不理解了,并正色道:“我跟你說過,這是有領導找我要的,肯定會有你和吳敬平教授的署名,算是我們三個人合作完成的。但現階段要保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也不要對別人提起。”
沈海瓊似乎對這個回答很滿意:“明白了,你忙吧?!?/p>
言罷,她起身離去。
神經,這幫官二代的腦回路啊,真是搞不清楚……
江振邦搖了搖頭,沒去細想,在沈海瓊離開后,把馮子豪叫了進來。
“幫我找個人。”
“您說。”馮子豪立刻掏出本筆。
“人叫郎先平,現在應該是在香江大學教書。設法聯系上,就說我想認識他一下,交個朋友。抓緊叫人過來,越快越好……可以給一筆車馬費嘛,不要太寒酸了,十萬塊以內都能接受?!?/p>
江振邦似乎想到什么,立刻補充道:“對了,這筆錢不要走公司賬,我個人出?!?/p>
馮子豪愣了一下,郎先平這名字對他來說有點陌生,而且,十萬塊的車馬費……
十萬塊能在奉陽市區買套房了!
他忍不住問:“董事長,這人誰?。窟@么貴?明星嗎?”
找替死鬼,貴一點也值得!
江振邦感慨道:“交朋友嘛,情誼是無價滴!”
“你抓緊辦,悄悄地進村,打槍的不要!”
“好的。”馮子豪雖然不解,但看老板說得鄭重,立刻點頭應下:“我現在就去悄悄地辦!”
……
有錢能使鬼推磨,這話放在哪個年代都不過時。
中午剛過,馮子豪通過幾個彎彎繞繞的關系,聯系上了遠在香江的郎先平,并讓對方主動給江振邦撥了電話。
電話那頭,郎先平有些驚訝,顯然沒想到內地風頭正盛的一家國企會花這么大價錢請他。
“請問,是興科的江董嗎?”電話那頭,郎教授操著一口略帶閩臺口音的普通話。
“是是是,郎教授,我對您久仰大名啊!”
江振邦握著話筒,語氣非常熱情:“我在《米國經濟評論》上讀過您的論文,關于公司治理和中小股東保護的觀點,簡直是振聾發聵!”
“我們興科正處于管理改革的關鍵期,太需要您這樣的頂級專家來把脈了。您有沒有時間來一趟奉陽?咱們喝喝茶,交個朋友,論論道,好不好?”
“哎呀,江董客氣了,我對你和興科也非常感興趣呀…固所愿也,不敢請耳?”
一番商業互吹之后,再加上那筆豐厚的“學術交流費”,郎先平很爽快地答應了,后天就推掉其他事務,專程飛往奉陽。
掛了電話,江振邦長舒一口氣。
雖然在電話里,他沒有開門見山的明說,但江振邦估計,朗先平應該是很愿意做這個嘴替的,對方需要這個機會在內地“立棍”。
實在不行就花點錢嘛!
那么……嘴替找好了,接下來,就等今晚的風向標了。
……
12號當天,晚上六點四十分。
奉陽,省委家屬院一號樓。
金瑞澤書記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一份當天的《人民日報》,眼睛卻時不時瞟向墻上的掛鐘。
廚房里傳來保姆炒菜的聲音,電視機已經打開,正播放著廣告。
“老金,吃飯了?!崩习槎酥俗叱鰜?。
“等會兒。”金瑞澤擺擺手,敷衍道:“看完聯播再吃?!?/p>
沒過一分鐘,門鈴聲響起……
“叮咚~”
“老金,方省長來了。”
房門響起,隔壁的省長方清源也來此拜訪,金瑞澤沒什么意外,起身迎接,并讓了根煙:“還得一會?!?/p>
“等吧?!?/p>
方清源點燃香煙,表情凝重地看向電視屏幕,又問:“今晚能播幾分鐘?”
金瑞澤也點了根香煙,沉吟道:“我找人打聽了,聽說至少八分鐘起步?!?/p>
方清源微微頷首,又忍不住嘆氣。
此刻,整個奉省官場,上至兩位封疆大吏,下至各個地市的一把手,幾乎都在做著同一件事——守在電視機前。
祝副總視察結束已經兩天了,今晚的聯播將會播放總結報道。
《奉省新聞》前幾天無論播了什么,都只局限于奉省地方。
此前,金瑞澤和方清源經過慎重考慮,還是讓《奉省新聞》忠實播報了祝副總的講話精神,沒做過多刪減。
而聯播要播什么,考慮的就太多了,它是面向全國的,任何只言片語,都可以被地方領導理理解為上面在釋放某種強烈的政治信號。
所以出于大局穩定,聯播可能會剪輯掉一些比較敏感的內容,避免引起誤會。
但是,也可能和《奉省新聞》一樣,不做過多刪減,忠實播報。
甚至,不排除會更加明顯或激進一些的可能。
而結果究竟如何,全看十分多分鐘后,七點整的正式開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