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過三巡,夕陽西下。
浮云閣茶樓內(nèi),眾人也聊得差不多了,江振邦便帶著領導們轉場去往海香居赴宴。
穆新光和劉楷坐一臺,那是興寧市委派的車,由先遣組的司機開。
江振邦和羅少康坐另一臺,這是興科的車,司機也是興科保衛(wèi)部的干事,開在前頭領路。
車廂里還算安靜,羅少康靠在椅背上,閉目養(yǎng)神。
江振邦透過后視鏡看了一眼前面那輛帕薩特,忍不住試探道:“領導,我心里有點納悶啊…您給我提點一下?”
羅少康眼睛都沒睜開:“關于你的新職務?這個還沒定呢,可能會有變數(shù),你耐心點等通知吧。”
倒不是這個事兒……
江振邦斟酌道:“那我還有一個問題,您說,這劉司長是體改委的人,但我剛才聽那話里話外,人家好像能直接給祝副總遞折子?這……是因為劉司長進入先遣組的原因么?”
按照常理,體改委的一個司長,想跨部門又跨越好幾個級別直達天聽,這不僅不合規(guī)矩,甚至是有點不可思議了。
羅少康沉默了一下,這才睜開雙眼,在江振邦耳邊低聲道:“目前,在中樞的經(jīng)濟領域,只要是能干活、敢碰硬釘子的技術官僚,很難繞開祝副總。”
說到這,羅少康頓了頓,目光變得有些深邃:“而且,黎委員和祝副總的關系,應該還是不錯的。”
江振邦恍然:“原來如此。”
羅少康繼續(xù)教誨道:“政治就是這樣,尤其是高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才是常態(tài)…只要好用,不管是哪條線上的人,那就是自已人。”
“甚至可以說,正因為劉楷是黎委員的人,祝副總用起來才更放心。因為這代表了一種傳承,一種政治上的最大公約數(shù)。”
羅少康伸出一根手指,在虛空中點了點:“這意味著這項政策、這個決定,是各方都點頭認可的,推行下去的阻力才會最小。你想想,是不是這個理?”
言罷,羅少康又補充道:“不過,你這次叫我來陪同是對的。”
江振邦笑了,猶豫一下,又小聲問:“那省長和這兩位的關系……”
羅少康皺眉想了想,似乎在分析,也是在斟酌該不該告訴他,遲疑了兩秒,還是說道:“目前并不對立,也沒有矛盾。所以,可以合作,也必須合作!
“否則,今天我也不會和你一起來吃這頓飯,演這一出雙簧了。”
……
海香居的三樓包廂,正對著一片波光粼粼的內(nèi)海灣,視野極佳,能俯瞰海邊日落。
飯桌上,冷盤早就擺好了,幾樣精致的海鮮小炒,配上一瓶陳年的佳釀。
明天有硬仗,所以大家只是小酌一下。
而因為有了羅少康的壓陣,江振邦的立場也已經(jīng)亮明了。
這層窗戶紙一捅破,飯局就變得純粹多了。
沒了那些云山霧罩的互相試探,大家推杯換盞,氣氛融洽。
話題自然而然地從興科集團的一畝三分地,延伸到了整個奉省,乃至全國那令人頭禿的國企改革困局上。
江振邦本想當個安靜的聽眾,多聽少說,奈何劉楷就像之前的王文韜一樣,點名要讓他發(fā)言。
“振邦,這些天不止興科,興寧市其他十一家工業(yè)國企我也都進行了調(diào)研。可以明確地講,如今興寧市的國企盡數(shù)改革脫困、轉虧為盈,你是頭號大功臣!”
“那如果讓你站在全省乃至全國的角度,你認為當下國企改革所面臨的最棘手的難點是什么呢?”
先是戴高帽,然后就出難題。
江振邦想了想,沒有打哈哈,因為他覺得正好可以借此機會,驗證一下自身在文章中部分要點的成色,所以沉吟道:
“各位領導,我覺得要談國企改革,就繞不開一個大前提——國際經(jīng)濟形勢。”
他一開口,格局就被拉到了全球視野,讓劉楷等人眉毛一挑。
江振邦解釋道:“因為興科目前涉足了國際貿(mào)易,所以我對這方面比較關注。”
“最近,我在研究東南亞一些國家的經(jīng)濟數(shù)據(jù)時,發(fā)現(xiàn)了一個很危險的信號……”
江振邦沒有直接拋出“金融危機”這個比較聳人聽聞的詞,而是從東南亞幾國過高的短期外債、被高估的固定匯率、以及脆弱的金融體系入手,深入淺出地分析了其中蘊含的巨大風險。
他斷言,一旦西方的資本大鱷發(fā)動攻擊,這些看似繁榮的經(jīng)濟體將不堪一擊,屆時,一場席卷亞洲的風暴將在所難免。
“而這場風暴,必然會通過產(chǎn)業(yè)鏈、進出口貿(mào)易等渠道,傳導到我們國內(nèi)。我們的國企,尤其是那些產(chǎn)品附加值低、嚴重依賴出口的勞動密集型企業(yè),將會首當其沖,面臨訂單銳減、生存困難的局面。”
“所以,我認為,我們當下的國企改革,不能只埋頭解決內(nèi)部的僵化問題,更要抬頭看天,必須要有緊迫感,要搶在這場風暴到來之前,完成產(chǎn)業(yè)升級和結構調(diào)整,增強我們自身的抗風險能力。”
在座的幾位,都是高官,眼界和信息渠道遠超常人,但他們也從未聽過如此系統(tǒng)、如此篤定的判斷。
“你這個判斷……很有意思,也非常大膽。”
劉楷端起酒杯,主動敬了江振邦一口,語氣變得格外鄭重:“振邦同志,你剛才說的這些,不能只停留在飯桌上。這樣吧,你辛苦一下,把你這些關于東南亞經(jīng)濟風險的分析,以及對國內(nèi)國企可能產(chǎn)生的影響,整理成一篇文章。”
“寫得細一點,深一點,要有數(shù)據(jù)支撐。等你寫好了,直接交給我,我也可以給領導過目,你覺得怎么樣?”
又來?
但正所謂債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癢。
而且這篇文章不涉及什么利益關系,只要寫好了就是加分項,不會得罪人……
“您能看重,那是我的榮幸,我一定盡力。”
江振邦心如止水地點頭應下,心里卻決定把綱要交代給下屬,讓手下代勞了。
因為這篇金融分析的文章專業(yè)性太強,他雖然知道結果,但具體的論證過程寫起來太費勁。
興科最近招了不少金融專業(yè)的高級人才,就叫他們?nèi)ジ砂伞?/p>
……
晚飯并沒有持續(xù)太久,畢竟第二天還有硬仗要打。
八點半,酒局準時散場。
劉楷和穆新光回了市委招待所,羅少康還要和海灣市的領導聊聊,江振邦把人送走后,獨自一人回到了興科集團總部。
車窗半降,五月的夜風灌進來,吹散了那點微薄的酒意。
此刻的興科廠區(qū)卻燈火通明。
江振邦沒有回辦公室,讓保鏢去休息了,獨自一人背著手,在廠區(qū)里漫無目的的溜達著。
碰見了各部門加班的員工,便會停下腳步,與其閑聊幾句。
開動員會的時候,江振邦沒覺得緊張,可現(xiàn)在他是真有點緊張了。
想到十幾個小時后就要見到那位領導,要和人家握手,面對面的匯報工作,他的手心都微微出汗了!
那是一種來厚重到猶如實質(zhì)的壓迫感。
不過緊張的不止江振邦一個人,興科集團的其他高管們也很緊張……
九點五十分,回到行政樓時,江振邦發(fā)現(xiàn)書記辦公室的門還虛掩著,里面透出光亮和嘈雜的人聲。
“董事長的車不是回來了嗎?人呢?怎么這么半天還沒上樓啊?”
“馮秘書說他要在廠區(qū)看一圈,查漏補缺。”
江振邦直接推門進去,屋里煙霧繚繞。
陳玉彬坐在辦公桌后頭,手里捧著大茶缸子,而屋里的沙發(fā)上、椅子上,甚至桌子上,都坐滿了人。
徐文遠這個候補書記,林秀峰、閆曉芳、韓寶海……興科集團的核心班子成員,除了兩個必須值守在奉陽的,基本都在這兒了。
“喲,這都幾點了,開夜總會呢?”
江振邦笑著調(diào)侃了一句,慢悠悠地走了進去。
“董事長!”
“江董!您可回來了,剛還聊您呢!”
“您坐這。”
林秀峰讓出座位讓江振邦坐下。
陳玉彬笑著努嘴:“你快講兩句,安慰安慰他們吧,不然他們今晚都睡不好覺!”
江振邦樂了:“至于嗎?”
雖然他也很緊張,很忐忑,但此刻也不得不沉穩(wěn)下來,安撫下屬的情緒,做他們的思想工作。
裝也要裝出個云淡風輕的樣子來。
“我檢查了一遍,大家做的都非常好,按計劃來嘛…不過你們這個心理素質(zhì),真是欠練!”
江振邦笑道:“說白了,你們怕個什么?首長權力再大,你們表現(xiàn)無論好還是差,他是能給你們升職加薪,還是能給你們降級調(diào)崗?”
“都不能嘛!他想干什么,都不能越過省委省政府和集團黨委!對不對?”
眾人笑,江振邦又道:“所以不用怕,按計劃來,臨時出岔子也有備用選項。咱們興科成績擺在這,你們個人表現(xiàn)不佳,最多是自已出個丑、丟個臉,影響不到公司什么,都去休息吧!”
“誰要是睡不著覺,明天無精打采頂個黑眼圈,那在我這可是減分項,說明你的韌性和抗壓能力不夠強嘛!”
眾人紛紛應是,臉上的緊張也消散了許多。
又聊了一會兒,已經(jīng)是夜里十一點。
江振邦回到自已在辦公室,洗漱過后,躺在休息室的床上,卻毫無睡意。
他閉著眼,腦子里像過電影一樣,一遍遍推演著明天可能發(fā)生的每一個對話、每一個眼神。
他知道,這是一道必須跨過去的坎。
跨過去了,興科就能拿到一張通往未來的金質(zhì)門票;跨過去了,他江振邦才能真正擁有在這個時代攪動風云的資格。
窗外,興寧的夜風呼嘯而過。
這一夜,注定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