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群聚在廠區門口的人,并不是從地縫里突然鉆出來的。
把時間往回撥三個小時,早上八點多鐘,日頭剛把大鐵門上的露水曬干,門口就已經稀稀拉拉聚了三十多號人。
自從原來的奉陽電視機廠換上了“興科電子制造”這塊金字招牌,哪怕還沒正式復工,每天也都有不少下崗工人來碰運氣。
這年頭,奉陽全市范圍內,煙囪不再冒煙的廠子比比皆是,下崗工人多得像秋風里的落葉,掃都掃不凈。
相比之下,興科現在名氣太大了。那是能發得出工資、給得起福利、甚至過個勞動節還能給全員發購物卡的好單位,誰不想削尖了腦袋往里鉆?
起初,興科電子保衛處處長王浩并沒當回事。
他透過門衛室的窗戶,瞄了一眼外頭那些穿著舊工裝、縮著脖子蹲在墻根底下的人,轉頭對底下的保衛干事吩咐道:
“老規矩,客氣點。發張表讓他們填,要是真有兩把刷子的高級技工,或者是本科以上的高學歷人才,就報給人事部讓他們定奪。”
“要是那種沒啥一技之長、或者歲數太大的,給根煙,好言好語勸走,別激化矛盾…現在社會上這些人吶,吃不飽飯,都餓紅眼啦!可千萬別和人家發生沖突。”
交代完,王浩從抽屜里摸出一本厚得像磚頭一樣的《公安工作實務全書》,眉頭緊皺,手指蘸著唾沫翻開一頁,一字一句地啃了起來。
上個月,興科正式合并了奉陽電視機廠之后,王浩這個董事長的貼身保鏢兼司機,便被江振邦下放到興科電子擔任保衛處處長了。
王浩對這個新職務非常滿意,雖然給江董開車做保鏢很有社會地位,待遇什么的不差,但比較累人,24小時待命。
而且,總不能做一輩子保鏢吧?
從給老板開車的身邊人,搖身一變成了管著十多號人保安處長,也算是火箭式升遷了。
但王浩今年才二十七,正是準備干一番事業的時候。
以前跟著董事長,只要拳頭硬、眼睛亮、嘴巴嚴就行。
可現在獨當一面,要是還只會動拳頭那肯定不行了。
所以只要一有空,他就逼著自已看書,得懂法,學怎么正規化管理,怎么處理治安糾紛,不能給江董丟人啊……
日頭一點點升高,門外的人聚了散,散了聚,一切都顯得挺正常。
直到十點鐘,看到那三輛黑色奧迪100排成一列駛入了廠區。
王浩立馬扔下書,帶著三個干事,一路小跑跟在省長和江振邦等公司高管后面,緊張地陪同視察,生怕出半點紕漏。
快十一點的時候,看著省長跟著江振邦進了辦公樓,直奔頂層的董事長辦公室,王浩這才長松了一口氣,溜達回了門衛室。
可這一回來,他眼皮子就跳了起來。
透過窗外看去,公司門口的人不知怎么開始變多了。
原本只是三三兩兩的散兵游勇,這會兒竟然烏泱泱聚了一大片,粗略一數得有一百多號人,直接把那個剛刷過漆的大鐵門堵了個嚴嚴實實,有的人還在砸小門。
“開門啊!我們是來面試的!”
“不開門也得給我們發表啊!”
嘎吱一聲,小門開了,留守看大門的保衛干事小張擠了進來,他要關門,門外還有人要往里擠,王浩立刻招呼著同事,一起合力把小門又關上了。
“怎么回事?”王浩面色嚴峻。
小張滿頭大汗,壓低聲音說:“處長,今天來應聘的人太多了,登記表都發完了,而且這幫人恐怕來者不善,有好幾個帶頭的在里面煽乎…”
王浩的敏銳性和警惕性那是頂級的,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站在門邊上,聽著外面竊竊私語的議論聲……
“人呢?小同志?給我們發登記表啊!”
“大伙兒看,透過門縫看,那三臺奧迪都是省領導的車!”
“我就納悶了,都是國營廠,興科憑什么只收電視機廠和五廠呢?咱們其他廠子就只能等死,我們這些老工人說踢就踢了?”
“正好,今天不是有當官的來興科視察了么,咱們得找當官的評理去!”
真他媽不對勁,你們怎么知道今天會有省領導要來這視察的?
而且,興科合并哪個廠子和你們有雞毛關系?
王浩二話不說,第一時間抓起電話,直接打給了總經理辦公室:“林總,有緊急情況……”
“好好,我知道了!你穩住,我現在就過來!”
掛斷電話,半分鐘不到,三個男人一路小跑趕了過來,這都是興科電子的高管,為首的,是一個約莫三十五六歲的中年男子。
他身材中等,濃眉大眼,沒穿西裝,而是穿著一身和工人們別無二致的嶄新藍色工裝,胸口別著興科的工牌。
林國棟,是興科電子制造有限公司的總經理,也是江振邦的師兄,本科畢業于奉陽工業學院,研究生就讀于首都理工學院,畢業后被分配至首都電子管廠。
93年,首都電子管廠進行股份制改造,成為了首都京東方集團股份有限公司,林國棟憑著過硬的技術和管理能力,做到了高級工程師的位置。
今年一月份,興科這匹黑馬橫空出世,江振邦通過各路關系廣發求賢令,林國棟親自與其面談了一次,便來投奔了這位年輕得過分的學弟。
從興科集團的實體事業部的代部長,到部長,再到子公司興科電子制造公司的一把手,林國棟既有技術人員的嚴謹,又有在國企中里磨礪出的人情練達。
“這絕對是來找事的!!”
林國棟到了門衛室,和王浩簡單交流了兩句,又聽著門外的議論聲,來不及猶豫,立刻定下了應對措施:“開門!把喇叭拿來…你們跟著我一起出去,咱們得主動出擊,不能讓他們繼續煽動工人了!”
“否則人越聚越多,任由這群壞分子挑撥,真容易出亂子,省長和董事長都在樓上看著呢!”
“是!”
王浩聽命,叫上保衛處十三個干事全部出動,把小門打開了,嘴上喊:“讓開讓開!廠領導來跟你們溝通了,把門都讓開,別堵著了!”
小門打開,保衛處的人擁著林國棟走出門外,王浩就堵在小門口,一手緊握著腰間的手槍,警惕環顧四周。
人果然聚得更多了,至少二百人,看到林國棟出來,嘈雜的人聲也更大了。
“同志們!工友們!請安靜一下!!”
一個略顯沙啞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借著大功率手持喇叭的電流音,硬生生蓋過了人群的喧囂聲。
兩百多雙或焦灼、或憤怒、或期盼的眼睛,齊刷刷地望向了林國棟。
他手持大喇叭,自我介紹道:“我叫林國棟,是興科電子制造有限公司的總經理,大家聽我講兩句!”
看著底下那一張張被生活壓得滿是風霜的臉,林國棟語重心長地喊道:
“我知道大伙兒心里急,急著吃飯,急著養家!但咱們都是工人,工人階級得有素質!興科是正經大廠,是有規矩的地方,不是菜市場!”
“你們這樣堵著大門吵吵把火的實在不像樣子!有什么問題心平氣和的說嘛。”
人群里有個穿著舊夾克的漢子高聲問:“林總,我不是來鬧事的,就想問問,興科還招不招人了?就算你們廠子不招,其他子公司招不招啊?只要是興科都行,讓我去興寧市工作也行。”
“是,只要在興科工作就行!”
“招個屁,我都來了三次了,就在門口填了三次表,大門都沒進去!人家不要咱!”
底下七嘴八舌,大部分人的訴求都很簡單——為了口飯吃。
但興科現階段壓根沒有招人計劃,確切的說,是沒有招募流水線普工的計劃,急缺的是高管和電子技術研發人才,錄用條件是很高的。
否則,剛才也不會有人說來了三次,連大門都沒進去了。
不過,這種情況下林國棟哪能說實話?實話實說搞不好就會引發群體性事件……
所以林國棟面不改色,舉起喇叭道:“招!當然招!想找工作的,立刻去收發室那邊領表填表…你們填完表了?那你們可以先進去了,在保衛室依次進行面試…趙副總,你負責一下!”
“誒,大家不要擠,誰插隊誰立刻走人!興科絕對不會錄用這種沒素質的職工!”
這話一出,原本擠成一團的人群松動了不少,百來號人開始有秩序的往左邊挪動,領表的領表,進門衛室面試的面試。
但還有三十多個人沒動地方,其中,有幾個縮在后面、戴著鴨舌帽的男人互相對視了一眼,突然扯著嗓子喊了起來:
“別聽他忽悠!那是緩兵之計!剛才我看見奧迪車進去了,肯定是省里的大領導來了!咱們得見省領導!”
“對!填表有什么用?填了也不會錄用!咱們得讓省里下文件,直接讓興科把我們老廠合并了才是最好的!”
“林總,興科憑什么只收電視機廠和五廠的人?我們機械二廠、奉陽無線電一廠、還有奉陽半導體器件廠…這都是國企,都是電子產業,都停工半年多了,興科這么大能耐,把我們也收了唄!”
另一個尖細的聲音緊跟著喊道:“就是啊!聽說你們興科前兩天過五一,還給每人發了五十多塊錢的購物卡。都是國家的廠子,憑什么我們連飯都吃不上,你們在那吃香喝辣?這不公平!!”
“我們要見小江廠長,讓江振邦出來說話,他不出來,我們絕對不走!”
“我們也要吃飯!我們要合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