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三日,星期日。
興科通信設備有限公司,也就是原奉省無線電五廠,那兩扇剛剛重新刷過漆的大鐵門緩緩敞開。三輛黑色的奧迪100低調地駛入廠區,沒有警車開道,也沒有鳴笛喧嘩。
省長方清源按照既定日程來視察了。
除了司機和秘書,陪同的只有省府辦副主任杜彥博。
與其說是視察,不如說是為了五天后那場關乎奉省臉面的大考,進行最后一次實地演練。
江振邦早已帶著一眾高管等候在臺階下,看到車子駛入大院,他立刻一陣小跑快步迎接。
“省長好!一路辛苦,要不要先到辦公室喝杯茶?”江振邦替方清源拉開車門。
方清源擺了擺手,下車整理了一下衣領,語氣干脆:“不用客套了,時間緊任務重,直接去車間。”
“好的。”
江振邦也不含糊,做了個“請”的手勢,領著領導們直奔剛剛掛牌的一號車間。
一進門,一股混合著機油味和新塑料味道的熱浪撲面而來。
這里曾經是生產老式電子管的昏暗車間,如今已經大變樣。頭頂的燈光亮如白晝,兩條全新的流水線像長龍一樣蜿蜒,穿著嶄新藍色工裝的工人們正低著頭,手指翻飛地組裝電子元件。
這副熱火朝天的景象,和半個月前這里的死氣沉沉形成了鮮明對比。
江振邦走在方清源身側,指著正在運行的產線介紹道:“省長,目前奉陽這家子公司,除了承接原興科衛星鍋和信號增強器的產品之外,主要產能都傾斜給了這一款新產品,就是它……”
說著,兩人走到產線末端的成品區。江振邦隨手從傳送帶上拿起一個剛剛封塑好的白色包裝盒,遞到了方清源手中。
方清源接過一看,盒子設計得很簡約,頗具現代感,上面印著清晰的產品渲染圖和幾個燙金大字:興科CL-100無繩電話。
方清源有些意外,翻看了一下盒子背面:“無繩電話?這個和小靈通項目有關系嗎?”
包裝盒上的產品通體磨砂黑,造型很是流暢,流線型的座機旁邊立著一個同樣顏色的手持聽筒。
但這聽筒又不完全像傳統的電話聽筒,它上面帶按鍵,還有一小塊灰色的液晶顯示屏,乍一看,倒像個還沒上市的‘大磚頭’手機,所以方清源為此一問。
“您說對了,確實有關系。”
江振邦答道:“這無繩電話,其實算是興科小靈通項目一個技術溢出的‘副產品’,因為我們的技術團隊攻克了PHS的基站同步和信號處理技術,在這些技術上稍微做點加減法,用在家庭座機上,就可以把固定電話的那根電話線去掉了。”
“而且您看,”
江振邦指了指上面的參數:“這款CL-100支持來電顯示,支持三方通話,在沒有外線的時候,還能當成內部對講機用。子母機的有效通話距離在一百二十米左右,這就意味著以后在家里或者辦公室接電話,不用守在座機旁,拿著聽筒去廚房、去廁所,甚至下樓取個報紙,什么都不耽誤。”
方清源來了興趣:“這個我能不能打開啊?”
“那個包裝好了…您看看這個。”
興科電子技術有限公司的總經理林國棟,立刻遞上來一套實機。
方清源拿起那個沉甸甸的無繩聽筒,按了幾個鍵,按鍵反饋清脆,手感極佳。
“做工不錯。”方清源點了點頭,隨即話鋒一轉,眉頭微皺,“但是據我了解,市面上這種無繩電話已經有不少了吧?像松下、西門子,甚至咱們國內也有廠商在做,競爭可不小。”
江振邦笑道:“確實有競爭,但興科有自信能站穩腳跟。”
“因為我們在家電領域有基礎,供應鏈相對完善,我們有注塑廠,有模具廠,現在又整合了無線電無廠,核心芯片還是小靈通技術的下放,成本能壓下去一大截。”
江振邦頓了頓,報出一個數字:“所以我們的定價是最低的998,以后產能上來,還能往下降。”
方清源眉毛一挑:“不到一千塊?那還有利潤嗎?”
“有的,和VCD毛利差不多,”
江振邦笑道:“不過這塊市場肯定不如VCD那么大,只是作為興科進軍通信領域的敲門磚,也可以給研發中心輸血…目前無線電話這個產品面世一周,訂單已突破了八百萬。”
方清源看著眼前繁忙的生產線,眼中露出一抹贊賞:“好!好啊!”
他連說了兩聲好。不僅僅是因為這個新產品,更是因為他看到了江振邦那種化腐朽為神奇的能力。
兩個瀕臨破產、欠了一屁股債、連工資都發不出來的爛攤子,交到這小子手里還沒半個月,居然就盤活了!不僅工人有活干,還搞出了這種高附加值的緊俏貨。
更重要的是,這也側面印證了那個讓方清源也捏了一把汗的“小靈通”項目,確實有著光明的前途——光是漏下來的一點技術都能做成爆款產品,那正主得厲害成什么樣?
“走吧,去另一家看看。”
上午十點,車隊轉到了興科電子制造有限公司,也就是原來的奉陽電視機廠。
這里的情況同樣令人振奮。原本停產吃灰的彩電生產線被拆得七零八落,取而代之的是一條條經過改造的音箱組裝線。至于車載小電視項目,目前還處在研發試制階段,但實驗室里的樣機已經初具雛形。
方清源和車間工人親切地聊了幾句,又到會議室,聽取了興科四月份的營收情況。
當得知四月單月營收已突破四億時,他臉上的笑容更甚。
臨近中午,距離午飯還有十幾分鐘,方清源來到了位于頂樓的董事長辦公室。
屋里只剩下他和江振邦兩個人,杜彥博守在隔壁的辦公室。
“奉陽這兩個廠子我看是不必擔心了。”
方清源坐在沙發上,接過江振邦遞來的茶水,又關心地問道:“海灣市那邊呢?那三個剛合并進興科的國營廠怎么樣?”
江振邦坐在側面的椅子上,身子微躬:“也都在今天正式復工了。海灣市委市政府對興科的支持力度非常大。今天晚上我就計劃趕回去,跟那邊的先遣組碰個頭,把演練流程再走一遍。”
方清源嗯了一聲,放下茶杯:“奉陽這邊搞好了,其他地方也不能落下,這是一盤棋,哪個環節都不能掉鏈子。”
聊完公事,辦公室里安靜了片刻。
方清源靠在沙發背上,似乎想起什么,隨意地問道:“我聽說在先遣組入駐興科的這段日子,你和帶隊領導聊得很投緣啊?你感覺這個人怎么樣?”
官場上,切忌一山望著一山高。
那位眼下只是個正廳,所說的調到首都更是沒影子的事兒。
相比之下,方清源這個封疆大吏,才是江振邦在奉省實打實的大腿。
興科的根基在這里,要是現在就在方清源面前,表現出一種想攀高枝的浮躁,那就是政治上的自殺。
所以此時此刻,江振邦毫不隱瞞的,把自已這些天和那位的來往,包括送購物卡、談論書籍、以及對方暗示讓他去首都搞計算機、還有那份關于國企改革的作業,全都一五一十的都說了出來。
方清源聽得很認真,直到江振邦講完,沉思了數秒,才緩緩道:“王文韜這個人,我是了解的,他的作品我也看過。”
“他是個真正有學問的人,當年他能從大學里直接被調入中樞,那是經過了幾位領導聯名推薦擔保的,這份殊榮,少見吶。”
江振邦雖然知道這段故事,但此刻還是裝作原來如此的模樣。
方清源又認真道:“既然他欣賞你,那以后你就盡量和人家處好關系,這對你只有好處,沒有壞處的。”
“是是是,我聽您的。”
方清源笑了下,又問:“他讓你那篇文章,你動筆了沒有?”
“沒有。”
江振邦面露難色:“這幾天我一直忙著工作,加上這…太敏感了呀。”
方清源嘆了口氣,笑著搖頭:“你是禍從口出了。也怪我,當初我就不應該把你那份縣域經濟調研報告送上去,沒有這篇報告,你今天也不會備受矚目,現在屬于過猶不及了。”
江振邦揉揉腦袋,喝了口茶定定神,思考著說:“不怪您,時也命也嘛。但關于這篇文章,我還是得寫,我尋思,方向上是不是偏宏觀一點,少寫些具體的東西比較好?”
方清源想了想,微微點頭:“這個思路是對的,你先寫吧,有了初稿我幫你把關,不著急。”
就在兩人談話的氛圍剛剛松弛下來的時候,窗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喧嘩聲。
要知道,這里是董事長辦公室,位于辦公樓頂層的八樓,能傳到這兒來,說明下面的動靜絕對小不了。
方清源眉頭微皺,起身走到窗邊,江振邦趕緊邁步跟上。
透過窗戶往下一看,兩人的臉色都變了。
只見廠區的大門口,不知從何時起居然黑壓壓地圍了一大群人。
目測至少有兩百多號,將門口堵得嚴嚴實實。
十來個保衛科的干事正站在人群面前,維持著秩序,倒沒發生什么肢體沖突,但隱約可得叫嚷聲連成一片。
“咔噠~”
方清源索性將窗戶打開了,樓下那原本被玻璃隔絕的嘈雜聲浪,立刻清晰的傳了進來。
“興科是國企,我也是國家工人,為什么不錄用我呢?!我原來是技術標兵啊!”
“興科為什么只收電視機廠和五廠?”
“就是,省里不能只管它們不管我們死活!興科這么大能耐,再多救幾個廠子不行嗎?”
“我們要吃飯!我們要工作!我們要見小江廠長!!”
“我看見奧迪了,那肯定是大官的車,讓大官出來見我們!”
“……”
方清源表情凝重。
江振邦面色古怪。
天道好輪回啊……搞串聯居然搞到我的頭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