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噠~”
隨著門鎖舌彈出的輕響,辦公室厚重的木門被嚴絲合縫地關上。
走廊里偶爾傳來的腳步聲,窗外初夏夜風卷過樹梢的沙沙聲,在這一瞬間統統被隔絕在外。
屋子里靜了下來,靜得只能聽見墻上那只老式掛鐘走字時發出的“咔噠、咔噠”聲,有種令人心安的節奏感。
“老師您坐,我泡茶。”
江振邦招呼了一聲,轉身走到角落的立柜前。
私下里,江振邦自然的將王組長的官職改口叫了老師的稱呼,這更能拉近二人的距離感。
他年紀小,加上王文韜之前擔任過教師,這個稱呼是很合適的。
江振邦此前一直這么叫對方,也沒見王文韜表現出反感的意味。
他從柜子里翻出一罐枸杞菊花茶,又拿出一瓶未開封的槐花蜜。
燒水、洗茶、沖泡。
動作行云流水,不帶一絲煙火氣。
滾燙的開水沖進透明的玻璃壺中,干癟的菊花在水中翻滾舒展,枸杞上下起伏,隨著熱氣騰騰升起,一股淡淡的清香開始在屋內彌漫。
“這酒后其實是不太適合喝茶的,尤其是濃茶。”
江振邦一邊等著水溫稍降,一邊笑著講解道:“咱們老百姓常說喝濃茶解酒,其實是誤區。茶堿和咖啡因會加重心臟負擔,加速血液流動,反而可能干擾酒精代謝,增加腎臟的損傷風險。”
王文韜坐在沙發上,解開了風紀扣,好奇地“哦”了一聲,指了指江振邦手里那罐子:“那你這是?”
“枸杞菊花茶,咖啡因沒那么重,養肝明目。”
江振邦拿起勺子,舀了兩大勺蜂蜜放進溫熱的茶湯里,用湯匙輕輕攪拌:“這蜂蜜里的果糖和葡萄糖都是單糖,可以直接吸收入血,能加速清除酒精及促進酒精的代謝。”
王文韜恍然大悟,隨后便笑了起來:“認識這么多天,沒想到你還精通茶藝和養生。之前也沒見你給我泡過這手茶,看來你這是不喝大酒不拿出真本事啊……以后得多找你喝酒了。”
江振邦將調好的茶湯倒入杯中,笑道:“那太好了,以后我只要出差到首都,一定登門找您喝酒,就怕您到時候公務繁忙,沒時間搭理我。”
“怎么會呢,喝酒喝茶都可以,隨時歡迎。”王文韜答應得很痛快。
兩人閑聊幾句,茶溫正好。
江振邦雙手端著茶杯,輕輕放在王文韜面前的茶幾上:“老師您嘗嘗,覺得不甜您再自已加蜂蜜。”
王文韜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在上面的熱氣,抿了一口。
鏡片后的眼睛被熱氣熏得有些模糊,他摘下眼鏡放在一旁,稱贊道:“不錯,順喉,好喝。”
一杯熱茶下肚,胃里那種燒灼感頓時減輕了不少。
江振邦在一旁坐下,也端起一杯,隨口道:“其實我也沒想到老師您的酒量這么高,剛才那一斤半下去,我看您面不改色,平常能喝多少呢?”
王文韜重新戴上眼鏡,眼神清明,比剛才在酒桌上還要銳利幾分:“再來兩杯肯定就不行了。”
頓了頓,他又似笑非笑地補充道:“這可不是假話,你以后跟我再喝兩頓,就知道了。”
隨后,兩人就這么靜靜地喝起茶,誰也沒先開口提正事。
這就是聰明人之間的默契。
剛喝完大酒,腦子處于興奮后的抑制期,得有個重啟的過程,讓酒精的躁動沉淀下去,理智重新占據高地。
直到第三杯茶下肚。
王文韜把空杯子輕輕放下,修長的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打著某種節奏,目光越過江振邦的肩膀,掃過他身后書柜上那一排排關于半導體、通信技術以及企業管理的專業書籍。
那些書都不是擺設,書脊上有明顯的翻閱痕跡。
“振邦啊。”
王文韜也換了個更親近的稱呼,不再叫江董,語氣也變得鄭重起來:“這幾天,我把你們興科的五年發展規劃看了兩遍。寫得很有條理,數據詳實,看起來也是非常切實可行的。”
江振邦正在倒茶的手穩得紋絲不動,水線精準地落入杯中,臉上只是掛著謙遜的笑,沒急著搭茬,靜靜等著對方的后話。
王文韜身子微微前傾,目光如炬:“關于興科的未來,你們打算在穩固家電和通信業務后,切入計算機領域?”
“是。”
江振邦放下茶壺,坦然承認:“有這個打算。現在興科的所有產品,無論是VCD還是通信設備,其實都是在積攢電子制造業的底子。未來是信息化的時代,互聯網的大潮已經來了,電腦這個終端入口,興科肯定是要爭一爭的。”
“爭一爭……”
王文韜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沙發背上,換了個舒服的姿勢:“既然要搞計算機,那你對目前我國該行業的龍頭老大,遐想公司,怎么看?”
1996年的當下,遐想公司在明面上,依舊是總科院計算所百分百控股的國企,頭頂著“民族企業脊梁”的光環,剛剛在香島上市不久,屬于真正的巨無霸。
與之相比,現在的興科雖然勢頭猛,但體量上還差著一兩個數量級呢。
江振邦略作沉吟,言簡意賅地評價道:“龐然大物,行業標桿。”
“沒了?”王文韜眉毛一挑。
江振邦想了想,又道:“那是前輩,也是大山。短期內,興科肯定不會跟他們正面拼刺刀。我們的策略是農村包圍城市,先做音響、機箱、鍵盤鼠標這些外設,培養我們自已的供應鏈和技術團隊。至于整機業務,那是個漫長的過程,急不得。”
王文韜搖了搖頭,顯然對這個回答并不滿意,直言道:“我問的不是市場策略。我想問的是,對于遐想集團內部那場著名的‘貿工技’和‘技工貿’之爭,你更支持哪一方?”
這問題一出,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幾分。
遐想集團的路線爭論,從93年就開始了。
以總工程師倪廣南為首的“技術派”與以總裁劉川之為首的“市場派”,在發展路線上產生了嚴重分歧。
倪廣南認為遐想應該利用資金優勢,自主研發芯片和核心技術,走技術研發優先的“技工貿”路徑。
而劉川之則認為應該強調貿易先行,利用渠道優勢先賺錢,做大規模,再搞技術,以貿易為主,也就是所謂的“貿工技”。
在去年,也就是95年6月,這場爭論有了結果。
以劉川之為首的“貿工技”路線在公司內部取得了決定性勝利,倪廣南雖然還未被徹底掃地出門,但已經被解除了遐想董事、總工程師職務,實際上已經被邊緣化了。
管中窺豹,單從遐想這兩種路線的分歧,就可以看出當下九十年代,國內政商精英們的主流思想走向……
口頭上說以市場換技術,但實際上,造不如買,買不如租的觀念,還是占據上風的。
這至少要等到五年后,先后經歷兩個重大事件之后,才能有所轉變。
江振邦放下手里的茶杯,手指摩挲著溫熱的杯壁,斟酌了一下詞句。
“現階段,我不反對貿工技。”
他緩緩開口:“興科很多產品的核心部件都是進口的,沒辦法嘛。咱們國家底子薄,工業基礎差,很多東西造不出來,只能買。”
“所以先做貿易賺錢,再搞加工制造,這條路子好走,見效快,能迅速積累原始資本。對于企業生存來說,這是最優解,也是必須經歷的原始積累階段。”
說到這,江振邦話鋒一轉,眼神變得有些幽深:“但就怕走慣了貿工技的路子之后,以后就再也不能潛心研發技術了。”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啊。做貿易賺錢太容易了,倒買倒賣就能賺得盆滿缽滿,誰還愿意去砸錢搞研發呢?”
“哪怕對于一個企業來說,更弦易轍都不是那么容易的,形成了路徑依賴,想改都改不回來。一個國家想要轉向,那就更難了!”
王文韜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
“所以如果再把時間軸拉長到十年、二十年,對于咱們這樣一個大國來說,就必須自力更生了。核心技術肯定是買不來的,人家發達國家憑什么把看家本事賣給你?那是人家的飯碗。”
江振邦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辦公室里卻顯得格外清晰。
“貿和工做得再大,也就是個高級買辦和組裝廠。地基是建在沙灘上的,人家上游稍微卡一下脖子,斷供個芯片或者系統,萬億市值的商業帝國,可能一夜之間就塌了。”
王文韜不置可否,又問:“所以你認為長期看,必須走技工貿……興科也打算走自主研發的道路?”
“對,可以慢慢來,但一定要自力更生。”
江振邦說完,又補充了一句:“而且我們興科是國企嘛,國企存在的意義不僅僅是賺錢,更是要推動我國傳統產業升級,助力現代化產業體系建設的……這是所有國企的責任和使命,也是科技企業自身的護城河。”
王文韜喝了口茶,從兜里掏出煙盒,點了一根。
青白色的煙霧在室內升騰。
王文韜饒有興趣地說道:“其實仔細研究一下,你們興科和遐想在股權結構上有很多相似之處。”
“都是國資背景,都搞了職工持股會。遐想那邊,職工分紅權占了35%,而且94年他們通過剝離業務,讓子公司在香島上市,引入了大量的香島資本和民間資本。”
王文韜吐出一口煙圈,語氣微妙:“雖然從名義上講,國有資本依舊是第一大股東,但他們在股權結構和控制權的設計非常精妙,通過層層嵌套,管理層的話語權非常大。”
說到這,王文韜突然停住,深吸一口香煙,又問。
“振邦,你覺得遐想這家企業,未來很難調頭走向技工貿路線,那你覺得遐想以后,還會是國企嗎?”
屋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幾秒。
江振邦打了個哈哈,“以后的事兒誰能說的準呢?反正…我覺得劉總很厲害,遐想的未來應該也會很光明。”
至于未來人家是不是國企,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