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日,奉陽是個難得的大晴天。
上午八點,位于鐵西區的兩家興科子公司——興科通信與興科電子,正式按下了復工復產的啟動鍵。
沉寂了半年的廠房再次被機器的轟鳴聲填滿,那種低沉而有力的震動感,像是一顆重新跳動的心臟。工人們穿著深藍色的嶄新工裝,站在剛調試好的生產線旁,手里的活計雖然還有點生疏,但每個人臉上的那股子精氣神,卻是怎么裝都裝不出來的。
那是領到了真金白銀的福利,看到了生活奔頭后的踏實感。
中樞先遣組沒給任何人喘息的機會,兵分兩路,直接扎進了車間,開始了針對祝副總視察的全流程模擬演練。
這是一場沒有劇本,卻比任何大片都要嚴謹的實戰。
王文韜親自帶隊去了興科通信設備公司,羅少康和國資局的李衛民局長則各自陪同一組,神情緊繃,生怕哪個環節掉鏈子。
演練從上午十點一直持續到下午四點半,強度大得驚人。
先遣組的工作人員手里掐著秒表,像是一群精密的測量儀器,計算著每一個環節的時間損耗。
從車隊進廠門到停車點的距離,從下車點到車間的步行路線,從參觀點到座談室的動線
甚至連車間旁邊的廁所,先遣組的人都進去踩了點,檢查了水壓和衛生情況,并且在圖紙上做了重點標注。
車間里,噪音嘈雜。
王文韜走在隊伍最前面,時不時就會停下腳步。
車間里,工人們按照正常節奏操作著設備。組裝線上,無繩電話的零部件在傳送帶上緩緩移動,工人們手法進行著焊接和裝配。
先遣組的人反復走動,不斷調整著視察路線。
“這個展板往左挪五十公分,別擋住后面的生產線。”
“座談室的椅子再加兩把,備用,防止有臨時增加的陪同人員。”
“負責解說的技術員,那段關于技術參數的匯報太啰嗦了,砍掉一半,精簡到三分鐘以內,重點講國產化率和成本優勢。”
每一個細節都被反復推敲,
中樞先遣組的成員們,不僅會扮演著那位即將到來的大人物,在噪音嘈雜的車間里突然停下腳步,大聲詢問負責人一些技術參數。
還會突然走到一位正在埋頭苦干的工人,與工人閑聊、拉家常,詢問對方的生活狀態、家庭情況、是否繳納了社保。
好在興科的準備工作做得極扎實。工人們因為那是真金白銀的福利卡和補發的工資,干勁是裝不出來的。
那種發自內心的精氣神,成了最好的布景板。
當天下午四點,兩路人馬在興科電子制造公司匯合,進行最后的復盤。
王文韜翻著厚厚的筆記本,逐條核對著每一個環節。
“時間卡得很準,沒問題。”
“工人狀態自然,不做作。”
“匯報材料言簡意賅,重點突出,風格務實。”
聽到這幾句評價,一直提著一口氣的羅少康,臉上終于露出了笑容。
趁著休息的功夫,羅少康拉著江振邦走到角落,壓低聲音道:“振邦啊,干得漂亮。不過別松勁,明天上午,方省長也要來走一圈。”
江振邦一挑眉:“省長也要來演練?”
“當然,大考之前,家長總得再檢查一遍作業嘛。”
羅少康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長地說道:“而且這次非同一般吶,不止是祝副總要來視察的問題了,省委高度重視…省長要是不親眼看看,他晚上都睡不好覺。”
“好好準備,這一關過了,八號那天就是你露臉的時候。”
江振邦欣然點頭:“您放心,歡迎領導蒞臨指導,我們肯定把最好的一面拿出來。”
復盤工作結束,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晚飯依舊設在興科的內部食堂,但規格顯然不一樣了。
明天先遣組就要離開興科,前往奉陽市其他幾家國企進行調研。
祝副總的行程里,興科是重頭戲,但不是獨角戲,其他幾家廠子,先遣組也得去踩點。
所以今晚這頓飯,帶著兩分踐行的意味。
不再四菜一湯,桌子上擺滿了十二道硬菜。
飛龍湯那是標配、清蒸大龍蝦、紅燒鹿筋、蔥燒海參,各種山珍海味一應俱全,甚至還上了酒。
除了虎骨酒之外,茅臺、五糧液等名貴白酒也擺在了桌面上。
推杯換盞之間,江振邦發現王文韜這個看起來文質彬彬的大知識分子,酒量竟然深不可測。
主桌上,每人都喝了53度的6杯白酒,接近一斤半的量。
羅少康話多了一點,李衛民臉紅脖子粗,就連自詡酒量不錯的江振邦,都感覺太陽穴突突直跳,有點上頭了。
唯獨王文韜,面色如常,眼神清明,言談得體,連說話的語速和邏輯都沒有絲毫的混亂。
面對羅少康借著酒勁,談起前幾年王文韜帶領國內高校辯論隊,前往獅城參加國際大專辯論賽,舌戰群儒斬獲金牌的光輝歷史時,王文韜依舊是那副謙虛淡然的模樣。
“都是學生們優秀,我只是做了一點后勤工作。”
王文韜端起酒杯,穩穩地抿了一口,看不出半點喝了一斤半白酒的樣子。
這才是真正的海量啊,穩的不行!
酒足飯飽后,已經是夜里八點半。
按照慣例,這時候就該安排車送各位領導回省招待所休息。
大家伙兒都站起來準備往外走,王文韜卻突然停下腳步,轉頭看向江振邦,微笑道:
“江董,時間還早,我回去也睡不著…去你辦公室坐坐吧。”
這句話一出,周圍原本有些嘈雜的聲音瞬間安靜了下來。
江振邦愣了一下,腦子里的酒意瞬間醒了三分。
他反應極快,臉上立刻堆起笑容,點頭道:“好的領導,正好我那里有點好茶,咱們喝點茶,醒醒酒。”
旁邊的羅少康正穿著外套,聽到這話,動作稍微頓了一下,隨即呵呵笑道:“那行,你們聊,我們就先撤了。”
說著,羅少康故作親熱地走過來,借著摟江振邦肩膀的機會,那只大寬手在江振邦的肩胛骨上用力捏了一下。
力道很重,有點疼。
羅少康湊到他耳邊,帶著滿嘴的酒氣笑問道:“你小子沒喝多吧?可不要跟王組長耍酒瘋啊!”
這就是在提醒了:趕緊醒酒,腦子放清醒點。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自已心里要有數!
江振邦笑著點頭:“我怎么敢呢?羅省長您放心,我肯定把王組長照顧好。”
目送著羅少康等人的車隊離開,江振邦轉過身,對王文韜做了個“請”的手勢。
“王組長,咱們走吧。”
江振邦頭前帶路,心中猜測著王文韜找自已單獨聊天的目的。
道別?應該不是。
先遣組雖然離開興科了,但正式返京要等到祝副總視察完奉省呢。
所以接下來的幾天,兩個人還有很多接觸的機會,那這次……總不會又是來催稿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