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要移宮?
是回大政殿么,還是去哪?
商丘的諸位賢達們并不是兩耳不聞窗外事,對于三百里外的汴京,多少還是有一點了解的。
趙公子托出一份密詔,當然不是正版的,而是一份抄本,這在大宋不算什么罪過。是一份官家給濮王和兩府的詔書——冬宮。
因官家親政日短,尚需學習,故而每年十月上計完成之后,將移宮應天府,采聞納諫,尋訪鄉賢。
總之,應天府這個南京,要成真了!
拜在天子門下,內務府作保,還用怕汴京的長臂大員么?
眾人無不動容,天賜良機啊,這可是起復或者攀附權力的寶貴機會,如果成真,必然能帶來百年富貴。
“趙公子可有門路?”
投貼淹沒了趙頊,商丘賢達們無比熱誠。
晚間,趙頊仍一臉茫然,不知李長安是如何操作,才能讓這股力量歸于自己。
倆人泡著腳,熏著蒸汽,一人一條褻褲,小木屋里都快呆不住人了。
李長安弄一盆涼水泡著毛巾,不時的敷一敷臉,舒服得直哼哼。
“李愛卿,下一步該當如何,等他們明年開建?”
“官家,為什么要那么著急呢?”
趙頊不明所以,但也沒耐心問下去,身上的皮膚都粉了,再蒸,他怕一會自己會熟,跳著就跑出了桑拿房。
“急什么?”
李長安拉開透氣孔,蓋上散發蒸汽的鵝卵石,兩只腳丫子搓來搓去,繼續享受著冬日里的溫暖。
來商丘,實在是迫不得已。
當年,他一力扶持蘇軾,以為這位巨星能在政治上獲得如同文學上一樣的成就,可是他錯了。
蘇軾士大夫的身份天然有缺陷,無論他如何聰明,如何銳意進取。可身為士大夫,他天生就離不開這套官僚系統,他下意識的追求穩定,總想著身先士卒式的改良,而不是一舉掀翻這個舊世界。
后來還有司馬康,有呂惠卿,有蔡京,他們天然親近士大夫,始終做不出來另起爐灶的決心。
汴京太大了,人太多了,歷史太厚重了,官氣太濃了。
想要培養出新的思想,新的道德,新的倫理,新的法治精神,斷無可能。
司馬康寧肯自己進天牢也不發動工會,蘇軾死守著開封府不愿更進一步,呂惠卿停駐黃河不肯進京。
他們要的,是在這個舊世界上添光增彩。
那就用魔法打敗魔法吧,能對抗官僚和士紳的,只有從誕生之初,每個毛孔都流淌著罪惡的資本了。
商丘,一個經濟繁華,且沒有軍事壓力的副中心城市,是他特別選定的試驗場。
讓人們瘋狂起來,讓人為了金錢而拜倒,讓資本在追求利潤的道路上,敢于毀滅一切。
兩天后,圣旨頒布,天子駕臨應天府,行周禮之冬宮。
消息傳開,滿城張燈結彩。
官家來了,好日子就有了!
五十六個地塊招商順利,不到五天,被本地賢達承包一空。
冬日雖然不適合施工,但儲備材料,規劃工期,招募工人,這些工作都需要忙碌起來。
內務府掛出牌子,皇家工人協會。
凡加入協會之人,由內務府出面,保證其勞動權,收益權。監督雇主的勞動條件落實,安全保障,以及福利提供。
協會免除費用,辦公運營由天子撥款支持,并提供一筆初始資金,為成員提供基礎的技術培訓。
御前班直們騎著高頭大馬,下到各處鄉鎮村落,宣揚著陛下的仁德。
“去商丘吧,大工程要來了,好日子就要有了!”
一旬時間不到,協會招募成員三萬多,都是按過手印,發誓要效忠大宋的。
“這就完了?”
“才剛剛開始,工程、商業、人力,這些并不是支持陛下成為君王的真正力量,核心在于故事,一個讓所有人相信的故事。”
君臣二人每天忙于批閱文件,會面各種商團,撮合技術和資金的交易。
隨著一個個項目落地,趙頊終于有那么一絲明悟了。
權力,是一種秩序!
李長安和他,給商丘人講了一個故事,帶來了一種新的秩序,一個緊密的共識。
人們開始相信,商丘是有希望的,跟著陛下干是有前途的。
當天下的物力開始向商丘聚集的時候,人們越發的忠誠起來,他們認為官家的天命也是他們的天命。
沒有金樓,沒有證券市場,商社的股本就按照最原始的方式開始增殖。
擁有一塊地,一項陛下特準的產業,你就可以迅速發家,賬面上的數字以每天翻跟頭的速度向上攀升。
所有的酒樓旅社都住滿了,連農人家的小院都被高價租了下來。
這里就像個吞噬物力的無底洞,簡直什么都要,什么都給最好的價錢。
煤炭、鋼鐵、磚石、木材、麻繩、食物、藥材、馬匹、車具、女人,總之,通通來吧,商丘什么都缺。
冬日本來冷清的運河,忽然變得喧鬧了起來。
從徐州,從淮陽,從江南,無數條船日夜不停地往返,碼頭晝夜不休。
以至于給工人供給湯食的館子,全天營業。
當禮部諸公到達商丘,前來為陛下整飭禮儀的時候,他們看到的,是一個遠比汴京還要熱鬧的工地。
這里的人瘋了,幾乎不講任何體面和禮儀。
他們只在乎工作,只在乎進度,只在乎交易,只在乎效率。
“船只停靠碼頭一刻鐘收費半吊,超時四分之一炷香,按兩刻鐘收費,辦完事兒了趕緊泊到陸塘里去。”碼頭的管事不耐煩的催促。
“我這是朝廷的船!”禮部的人有些惱怒。
“廢話,我這也是朝廷的碼頭啊!”那人似乎并不關心船的身份。
帶頭的侍郎搖搖頭,帶人上岸準備進城。隨行的仆役不夠,碼頭上點了幾個拎包的短工。
“去鴻慶宮啊,承惠二十文,先付一半!”
這里的一切都怪,跟汴河東埠頭一樣怪,甚至猶有過之。
進了城,到了鴻慶宮,遇上了守衛的御前班直。
“奉兩位太師之命,禮部侍郎錢衡,特率一干同仁前來為官家究治禮儀。”
守門的沒理他,連曹佾和富弼書名的詔書都沒接。
“你...”
他們進不去,可另一道窄門處,穿著綾羅綢緞的商人進出絡繹不絕。
“豈有此理!”
沒辦法,他們只能先去找應天府尹。問了半天,原來官家并不在宮里,那些商人是去見李長安的。
“李長安一個學士住鴻慶宮,倒反天罡啊!”
“嗯...,怎么說呢,官家封他做了鴻慶宮祖廟奉祀官,算個廟祝吧。”
眾人絕倒,這對兒君臣到底在搞什么?
“官家呢?”
令尹拿出來一副地圖,上面標滿了印記,“飄忽不定,許是在下邑,許是虞城,說是在行周禮,野訪遺賢!”
錢衡大感頭痛,任務前途堪憂啊。
百官想把皇帝請回去,這下是難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