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心照暗，燈火引途。神機(jī)所秘，非主勿觸。
十六個字，如同驚雷在夏簡兮腦海中炸響。蓮心……這廢棄神龕的蓮花圖案，與這塊神秘牌子嚴(yán)絲合縫，顯然就是“蓮心”！燈火……掌燈之人！神機(jī)……“海鶻”邪船背后那詭異的技術(shù)！非主勿觸……
這哪里是什么廢棄的祠龕？分明是一個隱秘的入口！一個可能與梅花會“神機(jī)”秘密、與宮中“掌燈”勢力直接相關(guān)的入口！
洞口幽深，冷風(fēng)倒灌，帶著那股愈發(fā)清晰的、混合著陳腐、檀香與隱約硝石硫磺的氣味，令人心悸。蘇繡抓緊了夏簡兮的衣袖，聲音發(fā)顫：“大人，這……這下面……”
前有未知的詭異入口，后有窮兇極惡的追兵。夏簡兮知道，自己已無退路。返回夏府或出現(xiàn)在任何熟悉的地方，都可能立刻被刺客或?qū)Ψ降难劬€發(fā)現(xiàn)。而這隱秘的入口，雖然危險(xiǎn)，卻可能是唯一暫時安全、甚至能揭開部分真相的所在。
更重要的是，這塊牌子指引她來到這里，邱明山（玄微子）臨死前留下此物，又特意提及“掌燈”，絕不會是無的放矢。
“下去。”夏簡兮咬牙，做出了決定，“蘇繡，你跟緊我。若有不測……”她將懷中最核心的幾份證物塞給蘇繡，“你立刻原路返回，想辦法去找韓烈或沈錚，告訴他們這里！”
“不，大人！我們一起！”蘇繡急道。
“聽令！”夏簡兮語氣不容置疑。她點(diǎn)亮了隨身攜帶的火折子（幸虧未在打斗中遺失），微弱的光芒在洞口搖曳，照出向下延伸的、粗糙的石階。
她率先踏入，蘇繡只得緊跟。石階陡峭，濕滑異常，兩人小心翼翼地向下。火折子的光只能照亮眼前幾步，四周是無邊的黑暗和空洞的回音，仿佛正走向巨獸的腹腔。
向下大約數(shù)十級，石階終于到了盡頭，前方是一條僅容兩人并行的石砌通道。通道筆直，不知延伸向何處，空氣更加沉悶，但那種硝石混合著其他刺鼻化學(xué)物質(zhì)的氣味，卻越發(fā)濃烈了，甚至隱隱還能聽到一種極其低沉的、仿佛地底深處傳來的、有規(guī)律的“嗡嗡”聲，像是某種大型器械在運(yùn)轉(zhuǎn)。
夏簡兮心中警鈴大作。這里絕非簡單的密室或藏寶地！這氣味，這聲音……倒像是一個……地下的工坊或試驗(yàn)場！
她握緊短劍，示意蘇繡提高警惕，兩人沿著通道緩緩前行。通道兩側(cè)的石壁很粗糙，看得出開鑿年代久遠(yuǎn)，但某些地方有較新的修補(bǔ)痕跡。每隔一段距離，壁上便嵌著一盞早已熄滅的油燈，燈盞造型古樸，燈座上也刻著蓮花紋樣。
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前方通道似乎到了盡頭，一扇沉重的、銹跡斑斑的鐵門擋住了去路。鐵門上同樣雕刻著蓮花圖案，中央有一個鎖孔。
夏簡兮嘗試推了推，鐵門紋絲不動。她仔細(xì)察看鎖孔，形狀奇特，并非尋常鑰匙所能打開。她想起那塊牌子，但牌子已嵌入上面的神龕底座。
正思索間，蘇繡忽然低聲道：“大人，您看那邊。”
夏簡兮順著蘇繡所指，看向鐵門旁邊一處不起眼的石壁凹陷。那里，似乎有一個小小的、手拉式的銅環(huán)，銅環(huán)上方，刻著一個極簡的火焰圖案。
燈火引途……夏簡兮心念一動，難道……
她上前，試著拉動銅環(huán)。
“嘎啦啦——”一陣刺耳的、仿佛銹死機(jī)關(guān)被強(qiáng)行啟動的聲音響起，在寂靜的地下通道中格外瘆人。與此同時，鐵門旁邊的石壁上，一塊石板緩緩向側(cè)滑開，露出后面一個狹窄的、僅供一人彎腰進(jìn)入的洞口！一股更強(qiáng)的、混合著熱浪和更刺鼻氣味的空氣涌出！
而更讓夏簡兮心驚的是，隨著石板滑開，那洞口內(nèi)壁上，竟然有微弱的、穩(wěn)定的光芒透出！那不是火光，而是……一種淡藍(lán)色的、冷冰冰的、如同磷火卻又更加凝聚的光芒！光芒來自嵌在壁上的幾盞造型奇特的燈，燈罩似乎是某種半透明的琉璃，里面沒有燈油燈芯，只有一團(tuán)緩緩流轉(zhuǎn)的、發(fā)光的……液體？
這是什么？！
夏簡兮從未見過如此詭異的照明方式。她定了定神，示意蘇繡留在原地警戒，自己深吸一口氣，彎腰鉆入了那發(fā)著藍(lán)光的狹窄洞口。
洞口內(nèi)是一條更短、更陡的向下斜坡，僅容爬行。斜坡盡頭，視野豁然開朗。
夏簡兮爬出斜坡，站起身，借著那詭異的藍(lán)光看清眼前景象時，饒是她心志堅(jiān)毅，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僵在原地。
這里是一個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溶洞，被人為改造過。洞頂高懸，垂下無數(shù)鐘乳石。洞內(nèi)空間被石柱、石壁分割成數(shù)個區(qū)域，并非雜亂無章，而是井然有序地布置著——
靠東一側(cè)，擺放著數(shù)個巨大的、類似熔爐和鍛造臺的設(shè)施，旁邊堆放著大量奇形怪狀的金屬錠、礦石、木炭，空氣中最刺鼻的氣味正是來源于此，地上還有干涸的、顏色可疑的污漬。
西側(cè)，則是一排排石架和石桌，上面陳列著各種瓶瓶罐罐、蒸餾器具、研磨工具，以及許多夏簡兮叫不出名字的琉璃器皿，里面盛放著顏色各異、有些還在微微冒泡或發(fā)光的液體、粉末。這里的氣味更加復(fù)雜，辛辣、甜膩、腐敗……兼而有之。
而最令人震撼的，是溶洞中央！那里赫然矗立著一個龐大、復(fù)雜到極點(diǎn)的金屬框架結(jié)構(gòu)！框架由粗大的、打磨光滑的精鐵構(gòu)成，縱橫交錯，形似一個放大了無數(shù)倍、尚未蒙皮的鳥籠，又或者……是一艘巨船最核心的龍骨與肋骨架！框架的一部分已經(jīng)搭建成型，可以看出明顯的流線型和船艙隔斷的雛形！旁邊散落著更多奇特的金屬構(gòu)件、齒輪、鏈條，甚至有一些似乎是半成品的、形狀古怪的金屬管和噴嘴！
這里，竟然是一個隱藏在地下的、規(guī)模驚人的“神機(jī)”工坊！而且，看那中央框架的規(guī)模和工藝，遠(yuǎn)比津州鹽丁塢的“海鶻二號”更加龐大、精密！
夏簡兮的目光掃過工坊各處，最后定格在溶洞最深處、一個稍高的石臺上。石臺被一面巨大的、繡著金色蓮花與火焰紋樣的綢緞帷幕半掩著。帷幕前，擺著一張寬大的石案，案上除了文房四寶，還散落著一些圖紙、算籌，以及……幾盞造型與壁燈類似、但更加精致、光芒也更盛的“藍(lán)燈”。
而帷幕之后，影影綽綽，似乎端坐著一個人影。
就在夏簡兮心中駭然，警惕提升到極致時，帷幕后，傳來了一個蒼老、平和、甚至帶著一絲疲憊與了然的女子聲音：
“你來了。”
聲音不高，卻在這空曠詭異的地下溶洞里清晰回蕩。
夏簡兮瞳孔驟縮，緊握短劍，沉聲喝問：“你是何人？！”
帷幕緩緩向兩側(cè)拉開。石案后，一個身著樸素灰色僧衣、頭發(fā)雪白、面容清癯、目光卻異常明亮清澈的老尼姑，靜靜地坐在一張?zhí)僖紊稀Ｋ种校韯又淮疄鹾诘哪钪椤Ｔ谒韨?cè)的石壁上，掛著一幅畫——畫中人身穿華麗宮裝，頭戴鳳冠，面容依稀與眼前老尼有幾分相似，但年輕許多，眉宇間卻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郁色與……決絕。
老尼姑抬起頭，看向夏簡兮，目光復(fù)雜，有審視，有追憶，也有一絲極淡的……悲憫。
“老尼……法號‘蓮因’。”她緩緩開口，“或者說，按照宮里的舊稱，你可以叫我——‘掌燈人’。”
掌燈人！
夏簡兮心頭劇震，幾乎要握不住手中的劍。她死死盯著眼前這個自稱“蓮因”、曾是“掌燈人”的老尼姑，又看了看這詭異絕倫的地下工坊，再聯(lián)想到邱明山的警告、宮中“燈火處”太監(jiān)的暴亡、以及那指向內(nèi)承運(yùn)庫的巨款……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如同被一根無形的線猛地串起，指向了這個隱藏在皇城根下、青燈古佛（或許并非）表象下的驚世秘密！
“你……”夏簡兮聲音干澀，“你就是梅花會在宮中的‘玄鳥’？還是……‘老座主’？”
蓮因（掌燈人）輕輕搖了搖頭，嘴角泛起一絲苦澀至極的笑意：“梅花會？‘玄鳥’？‘老座主’？呵……那些，不過是后來滋生的毒瘤，借著老尼當(dāng)年無心留下的一點(diǎn)星火，燎原而成的孽障罷了。”
她抬起手，指向溶洞中央那龐大詭異的金屬框架，以及四周那些超越時代的設(shè)施，目光悠遠(yuǎn)，仿佛穿透了時光：
“這一切的源頭，或許……要從四十年前，那位一心想要造出‘不懼風(fēng)浪、可遨游四海、探尋仙境’的‘寶船’，卻最終困于深宮、郁郁而終的……‘她’說起。”
夏簡兮順著她的手指，目光再次落在那幅宮裝畫像上，一個塵封在宮廷秘史中的名字，伴隨著一段被刻意抹去的瘋狂與悲劇，驟然撞入她的腦海，讓她渾身冰涼。
難道……這地下的“神機(jī)”，這梅花會瘋狂追尋的“海鶻”邪術(shù)，其最初的源頭，竟然始于數(shù)十年前，深宮中一位身份尊貴、卻心懷奇想、最終走向毀滅的女子？而眼前這位“掌燈人”，又在此中扮演了怎樣的角色？是守護(hù)者？是傳承者？還是……失控的縱火者？
地下溶洞的藍(lán)光幽幽，照在蓮因平靜卻深不見底的眼中，也照在那龐大沉默的金屬框架上，仿佛在無聲地訴說著一段被權(quán)力、欲望、瘋狂與絕望交織的、跨越了兩代人的禁忌往事。而夏簡兮的到來，似乎正是為了揭開這最終、也是最黑暗的真相。
“她？”夏簡兮的目光釘在那幅宮裝畫像上，腦中飛速掠過本朝、乃至前朝后宮那些曾留下些許異聞的妃嬪、公主。四十年前，意圖造“寶船”探尋仙境，最終困死深宮……一個模糊的名字和一段幾乎被徹底遺忘的宮廷秘辛，漸漸浮出冰冷的水面。
“是……敏懿皇貴太妃？”夏簡兮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她曾偶然在故紙堆中看到過零星記載，先帝早年曾有一位極受寵愛的妃子，據(jù)說聰慧異常，對海外風(fēng)物、奇技淫巧有著超乎尋常的興趣，甚至曾私下召見番邦使節(jié)、搜羅海外圖籍，后來卻不知何故觸怒先帝，被幽禁冷宮，郁郁而終，身后一切痕跡幾乎被抹去。因其謚號中帶“敏”、“懿”二字，且生前位份極高，后世宮人私下稱之為“敏懿皇貴太妃”。難道就是她？
蓮因（掌燈人）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哀慟，默認(rèn)了。“是。她是老尼的……舊主，也是恩人，更是……將老尼拖入這無盡深淵的源頭。”
她的聲音平緩，卻帶著歲月沉淀下的沉重，開始講述一段塵封的往事：
“四十余年前，老尼還是宮中司設(shè)監(jiān)一名管理燈燭、兼管部分珍玩器皿的小宮女，名喚蓮心。因略通文墨，心思也算靈巧，被當(dāng)時還是‘宸妃’的娘娘看中，調(diào)到身邊伺候。娘娘她……與后宮諸人皆不同。她不喜爭寵，不愛珠寶，唯獨(dú)癡迷于海外傳來的新奇事物——自鳴鐘、千里鏡、還有那些繪制著奇異國度、標(biāo)注著古怪符號的海圖。她深信海外有仙山、有長生之術(shù)、更有能讓我大明國祚永昌、不懼外侮的‘神機(jī)’。”
“先帝起初寵愛她，也覺新奇，甚至默許她通過內(nèi)承運(yùn)庫的渠道，暗中資助一些懂西法的工匠、搜集相關(guān)典籍器物。老尼彼時年輕，只覺得娘娘所思所想，如天馬行空，令人心馳神往，便盡心竭力為她打理這些‘私務(wù)’，管理那些搜羅來的圖紙、文書，以及……逐漸聚集起來的、一些真正有本事的‘奇人’。這個地下的溶洞，便是那時開始，依托一處前朝遺留的隱秘地宮，悄悄改造的。娘娘稱之為‘璇璣別府’。”
蓮因的目光掃過溶洞中那些龐大而沉默的設(shè)施，仿佛能看見當(dāng)年燈火通明、匠人穿梭、充滿狂熱希望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