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殿核心之內。
在對沐北辰下達了最后的指令后,沐瑤仿佛用盡了全身最后一絲力氣。
她靠在陳慶之的懷里,感受著他那同樣在飛速流逝的生命氣息,臉上,卻露出了一個,無比滿足的,笑容。
“子由哥哥……我有點……冷……”
“我抱著你。”
陳慶之收緊了雙臂,試圖用自已那已經冰冷的身體,給她帶去一絲溫暖。
他也通過自已的頻道,對程耿和龐萬里,下達了,最后的命令。
“程耿,龐萬里。”
他的聲音,異常的平靜。
“照顧好……所有的弟兄們?!?/p>
“告訴他們……”
“我,陳慶之,沒有……背叛……革命?!?/p>
“是!陳帥!”
通訊器那頭,傳來了程耿和龐萬里,那壓抑著巨大悲痛的,嘶吼。
做完這一切。
陳慶之低下了頭。
他看著懷中那個臉色蒼白如紙,卻依舊美得讓人心碎的女子。
這個他愛了一生,念了一生,也追逐了一生的女子。
“云娥……”
他輕輕地,喚著她的名字。
“嗯?”
沐瑤虛弱地,應了一聲。
“我們,好像……還從來……沒有……好好地……約會過……”
陳慶之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深深的遺憾。
沐瑤聞言,笑了。
“那……現在……算嗎?”
她抬起那只虛幻的左手,輕輕地,撫摸著他那布滿裂痕的,晶體臉頰。
“算。”
陳慶之重重地點了點頭。
“當然算?!?/p>
他看著她那近在咫尺的,微微顫抖的,櫻唇。
終于,再也,控制不住。
他緩緩地,低下了頭。
在上方那顆邪神核心即將自爆的,毀滅性光芒的照耀下。
在整個世界都在劇烈崩塌、沉淪的背景中。
他,吻住了她。
當雙唇相接的那一刻,時間仿佛靜止了。
沒有熾熱的激情,沒有狂野的索取。
只有一個,冰冷而溫柔的,觸碰。
仿佛兩片飄零在末日寒冬里的雪花,在落地前的最后一刻,終于,找到了彼此。
陳慶之的腦海中,一片空白。
他忘記了身上的劇痛,忘記了即將到來的死亡,忘記了那正在醞釀著毀天滅地能量的邪神。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懷中這個女子的,氣息。
那是一種,混合了蘭花的清雅,與戰火的硝煙的,獨特的味道。
是他追尋了一生,也迷戀了一生的味道。
沐瑤也閉上了眼睛。
長長的睫毛,微微顫抖著,沾上了一滴晶瑩的淚珠。
她能感受到,從對方唇上傳來的,那股同樣冰冷,卻又無比堅定的,溫柔。
她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在宮門前,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對她許下的,笨拙而真摯的誓言。
“下次回京,我便來娶你?!?/p>
他沒有食言。
他回來了。
以一種,她從未想過的方式。
他們,終究,還是“走”到了一起。
以一種,最悲壯,也最永恒的方式。
這個吻,很輕,很短。
卻又仿佛,跨越了,萬水千山,跨越了,一整個時代。
一吻結束。
兩人,相視一笑。
所有的遺憾,所有的不甘,所有的痛苦,都在這一笑中,煙消云散。
他們的眼中,只剩下,最純粹的,平靜與決絕。
“準備好了嗎?”
沐瑤輕聲問道。
“嗯?!?/p>
陳慶之重重地點了點頭。
“能和你死在一起,是我這輩子,最大的,榮幸?!?/p>
“我也是?!?/p>
沐瑤的笑容,燦爛如夏花。
下一秒。
兩人眼中,同時,爆發出最后,也是最璀璨的,光芒!
他們沒有選擇坐以待斃。
他們要用自已這即將消散的生命,去完成,最后一件事!
“起——!”
沐瑤一聲嬌喝。
她和陳慶之,同時,將體內那最后一絲,也是最本源的,力量,毫無保留地,壓榨了出來!
那是由“神血”能量和晶體詛咒之力,徹底融合后,形成的,一種全新的,幽藍色的,混沌能量!
轟——?。?!
一股龐大到無法想象的能量,從兩人相擁的身體中,轟然爆發!
這股能量,并沒有向外擴散,去攻擊那顆即將自爆的邪神核心。
而是,以兩人為中心,迅速地,構建出了一個巨大無比的,幽藍色的,半透明能量護罩!
這個護罩,不斷地擴大,再擴大!
最終,竟如一個倒扣的巨碗,將那顆直徑超過千米,正在瘋狂收縮、膨脹的邪神核心,死死地,包裹在了里面!
他們,竟要用自已最后的生命,去構建一個牢籠,將邪神的自爆,封鎖在這片,最狹小的空間之內!
他們要用這種方式,最大限度地,削弱自爆的威力,保全圣島之外的,那個世界!
“啊啊啊啊啊——?。。 ?/p>
陳慶之仰天長嘯,他全身的晶體外殼,在這股極限的能量輸出下,寸寸碎裂,化作漫天飛舞的幽藍色光點。
“呃——!”
沐瑤也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她的身體,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透明、虛幻。
兩人的生命,正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被這個巨大的能量護罩,瘋狂地,吞噬!
但他們,沒有絲毫的退縮。
他們的雙手,依舊緊緊相握。
他們的身體,依舊緊緊相擁。
他們的眼神,依舊無比的,堅定!
而就在這時。
神殿穹頂之上,那個懸掛著的,黑色金屬箱內。
沐北辰和程耿,在通過通訊器,向沐淵亭匯報了所有情況后,也終于,做出了,最后的決定。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那通紅的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悲痛與決絕。
“隊長……不,總司令他……他們……”
程耿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我知道?!?/p>
沐北辰打斷了他,他的聲音,異常的平靜,平靜得,讓人心疼。
“這是,他們的選擇?!?/p>
“也是,他們的,榮耀。”
“而我們……”
他緩緩地,抬起手,與程耿的手,一同,伸向了那個,鮮紅色的,按鈕。
“……要做的,就是,完成他們的,遺愿?!?/p>
“用這場,最盛大的,煙火……”
“來為他們,送行!”
話音落下。
兩只因為悲傷和憤怒而劇烈顫抖的手,重重地,按了下去!
……
一瞬間。
一道無法用言語來形容的,純粹的,極致的,白光,從神殿的穹頂之上,轟然亮起!
沒有聲音。
沒有熱量。
只有,光。
足以吞噬一切,凈化一切的,光。
終極武器——“奇點炸彈”,被引爆了。
那并非傳統意義上的核彈,而是一種,沐瑤結合了未來科技,所制造出的,更高級別的,空間武器。
它的原理,是在一瞬間,制造出一個微型的,不穩定的“奇點”,然后,任由其因為自身引力而坍塌、湮滅。
而這個過程,所釋放出的,是足以將物質,從最基礎的粒子層面上,徹底分解的,毀滅性力量!
白光,如同一場沉默的雪崩,從穹頂,傾瀉而下。
它所過之處,無論是堅硬的巖石,還是邪異的血肉,無論是古代的魔法符文,還是未來的科技造物。
一切,都在無聲無息中,被分解,被抹除,化作了,最原始的,虛無。
而幾乎在同一時刻。
下方那個被幽藍色能量護罩死死包裹住的,邪神核心,也終于,膨脹到了極限!
轟——!!?。。?!
一聲足以讓整個星球都為之顫抖的,真正意義上的,大爆炸,發生了!
兩股代表著“人類智慧”與“遠古邪神”的,最頂級的,毀滅性力量,在這座被封印了數千年的神殿核心之內,展開了,最慘烈的,對沖!
圣島喬利亞,這座懸浮在“低語之海”上空的,不祥之島。
在這一刻,終于,迎來了它的,末日。
它開始,從內部,瓦解。
它開始,從根基,崩塌。
它開始,向著下方那片,咆哮著的,黑色海洋,沉淪!
整個世界,仿佛都在這一刻,迎來了,終結。
然而,在這片毀天滅地的,末日景象之中。
在那片足以吞噬一切的,刺目白光里。
在那座正在分崩離析的,神殿廢墟中。
那個由陳慶之和沐瑤,用生命構建的,幽藍色能量護罩,卻依舊,頑強地,存在著。
雖然,它在兩股毀滅性力量的內外夾擊下,已經變得,岌岌可危,布滿了裂痕。
但它,終究,還是成功地,將邪神自爆最核心的,那股能量,死死地,封鎖在了,內部。
護罩之內。
陳慶之和沐瑤,緊緊地,相擁在一起。
他們的身體,已經變得,近乎完全透明。
生命之火,即將,熄滅。
在意識消散的,最后一刻。
陳慶之,仿佛又看到了,很多年前,那個在鎮北王府,初次相見時,一襲紅衣,明艷如火的,少女。
而沐瑤,也仿佛看到了,那個在梅園之夜,手持長劍,眼神清澈如水的,少年。
兩人的嘴角,都微微上揚,勾起了一個,滿足的,弧度。
白光,吞噬了一切。
世界,歸于,沉寂。
……
光。
無盡的,純粹的,白光。
它吞噬了黑暗,吞噬了血肉,吞噬了巖石,也吞噬了時間。
在圣島喬利亞沉沒的那片海域上空,仿佛出現了一輪,新生的,太陽。
這輪“太陽”,只存在了短短的幾秒鐘。
但它所釋放出的能量,卻足以讓整個星球的磁場,都發生劇烈的紊亂。
遠在千里之外。
炎黃共和國遠征艦隊的旗艦,“應龍號”的艦橋指揮中心內。
所有的電子屏幕,都在一瞬間,變成了刺目的,一片雪白。
所有的通訊設備,都發出了“滋滋”的,強烈電磁干擾聲。
“報告!所有偵測設備失靈!”
“報告!與圣島方向的所有通訊,全部中斷!”
“報告!偵測到超高強度的能量爆發!級別……級別無法判定!”
一聲聲急促的報告,在寂靜的指揮中心內,顯得,格外刺耳。
但,沒有人,去理會這些。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著那片,已經恢復了正常的,巨大舷窗。
他們的目光,穿透了深邃的夜空,望向了,那個,遙遠的,東方的天際。
就在剛才。
一道肉眼可見的,如同白晝般的光芒,從那個方向,一閃而過。
緊接著,一股無法用言語來形容的,仿佛來自靈魂深處的,劇烈震動,傳遍了整個艦隊。
雖然,他們之間,相隔著,上千海里。
但每一個人,都清楚地,知道。
那里,發生了什么。
“瑤瑤……”
沐淵亭失魂落魄地,跪坐在地上,口中,只是無意識地,重復著這個名字。
他的眼中,沒有了淚水,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洞。
龐…萬里,這位鐵打的漢子,此刻,也用那只粗糙的大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已的臉,肩膀,在劇烈地,抽動著。
程耿,林虎,趙鐵山……
所有曾經跟隨過沐瑤,跟隨過陳慶之的,高級將領們。
在這一刻,都低下了,他們那高傲的,頭顱。
整個指揮中心,被一種,名為“悲傷”的,沉重氣息,徹底淹沒。
他們,贏了嗎?
或許吧。
那只威脅著整個世界存亡的遠古邪神,大概,已經隨著那道白光,徹底,灰飛煙滅了。
但是,代價呢?
他們,失去了,他們的總司令。
他們,失去了,他們的元帥。
他們失去了,那兩位,如同日月般,照亮了他們前進道路的,領路人。
這場勝利,是如此的,沉重。
沉重到,讓人,喘不過氣來。
……
與此同時。
在圣島沉沒的海域。
那輪白色的“太陽”,終于,耗盡了它的能量,緩緩地,熄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直徑超過十公里的,巨大的,球形空洞。
空洞的邊緣,空間,還在不斷地,扭曲、破碎,然后,被虛無所吞噬。
“奇點炸彈”的余波,依舊在,肆虐。
下方的海面,更是,一片狼藉。
原本咆哮著的黑色海洋,此刻,卻像是被煮沸了一般,翻涌著,冒著滾滾的,白色蒸汽。
無數被高溫瞬間殺死的,變異海洋生物的尸體,漂浮在海面上,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邊。
圣島喬利亞,那座懸浮了數千年的不祥之島,已經,徹底,消失了。
它沒有沉入海底。
而是,被從最基礎的粒子層面上,徹底,抹除了。
連一粒塵埃,都沒有,留下。
世界,仿佛,被硬生生地,剜去了一塊。
而在那片,沸騰的,死亡之海的中心。
一艘造型奇特的,黑色潛航器,正頑強地,漂浮在水面上。
它,正是沐北辰和程耿等人,之前乘坐的那艘。
在沐北辰按下按鈕的瞬間,程耿便當機立斷,下令所有人,立刻返回潛航器,并以最大深度,下潛!
正是這個果斷的決定,讓他們,僥幸,從那場毀天滅地的爆炸中,活了下來。
此刻,潛航器的艙門,緩緩打開。
沐北辰,程耿,以及剩下的十幾名特戰隊員,一個個,失魂落魄地,從里面,走了出來。
他們站在甲板上,呆呆地,看著眼前這片,如同煉獄般的,景象。
看著那個,曾經是圣島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片,虛無。
“姐……”
沐北辰伸出手,徒勞地,抓向那個方向,仿佛,想抓住什么。
但,他的手中,只有,一片,濕熱的,空氣。
“總司令……陳帥……”
程耿雙膝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了甲板上,朝著那片空無一物的海域,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你們……一路……走好!”
他身后的所有特戰隊員,也齊刷刷地,跪了下來。
他們,用這種,最古老,也最莊重的方式,向那兩位,用生命,換來了這場勝利的,英雄,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海風,吹過。
帶著,一股,咸濕的,味道。
分不清,是海水,還是,淚水。
……
二十年。
對于浩瀚的歷史長河而言,不過是彈指一瞬。
但對于人世間,卻足以讓滄海變為桑田,讓呱呱墜地的嬰孩,長成頂天立地的棟梁。
炎黃聯合共和國,新京,海州。
磁懸浮軌道列車無聲地滑過橫貫天際的半透明廊道,在鱗次櫛比、高聳入云的摩天樓宇之間自由穿梭。
巨大的全息廣告牌上,正滾動播放著最新款的民用外骨骼宣傳片,斑斕的光影被切割成無數碎片,投射在下方川流不息的人群身上。
街道整潔而寬闊,行人們的衣著早已褪去了舊時代的影子,剪裁合體的現代服飾成為主流。
街角的報刊亭里,最新的《環球時報》頭版標題赫然在目——《歐羅巴聯邦新一輪大選在即,保守黨與進步黨支持率陷入膠著》。
一個和平、富足、與世界緊密相連的新時代,已然來臨。
城郊,國家烈士陵園。
松柏蒼翠,氣氛肅穆。
白發蒼蒼的沐淵亭拄著一根黑色的梨木拐杖,在孫輩的攙扶下,步履蹣跚地走在光潔的石板路上。
他老了,曾經挺直的脊梁已被歲月壓彎,儒雅的面容上布滿了深刻的皺紋,唯有那雙眼睛,在偶爾抬起時,還會透出一絲屬于過往的銳利。
他沒有走向那些鐫刻著赫赫戰功的將軍墓碑,而是停在了一塊巨大的、沒有任何姓名的黑色花崗巖紀念碑前。
碑上只刻著一行字:為了一個不再有壓迫與犧牲的新世界。
這里紀念著所有在二十年前那場被官方定義為“世界戰爭”的血腥風暴中逝去的生命,其中,也包括那些曾被定義為“叛軍”的士兵。
沐淵亭彎下腰,將懷中那束素雅的白菊,輕輕放在碑前。
他渾濁的雙眼凝視著冰冷的碑文,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無聲地訴說著什么。
就在這時,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從身后傳來。
一輛通體漆黑、造型復古卻又充滿力量感的公務轎車,無聲地停在了陵園之外。
車門打開,幾名身著筆挺黑色制服的年輕人走了下來,他們的神情嚴肅,步伐沉穩,與周圍寧靜的氛圍格格不入。
為首的青年徑直走向沐淵亭,他很年輕,面容俊朗,眼神卻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深沉。
“沐老先生?!鼻嗄晖T阢鍦Y亭身后三步遠的地方,微微躬身,聲音恭敬卻不帶一絲情感的波動。
沐淵亭緩緩轉過身,看向這群不速之客。
青年從懷中取出一個黑色的證件夾,雙手遞上:“國家安全委員會,副主任,王藹。我們有一些最高級別的歷史遺留問題,需要請您這位唯一的親歷者,進行最終確認?!?/p>
他的言辭客氣,但態度中透出的,是一種不容拒絕的堅決。
沐淵亭的視線在那個燙金的國徽上停留了片刻,最終,他沉默地點了點頭。
黑色的轎車平穩地駛離了陵園,穿過繁華的市區,最終進入了一片守衛森嚴的地下建筑群。
沐淵亭被請入一間沒有任何窗戶、墻壁由冰冷的金屬構成的會議室。
室內燈光明亮得有些刺眼,一張巨大的圓形會議桌旁,已經坐著幾位面容肅穆的中年人。
他們是共和國現任的最高領導層核心,每一個人的決定,都足以影響這個龐大國家的未來走向。
看到沐淵亭進來,他們不約而同地站起身,神情復雜。
“沐老?!?/p>
沐淵亭只是擺了擺手,在王藹拉開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王藹走到會議桌的主位,將一個牛皮紙材質、用火漆封口的檔案袋,輕輕推到了沐淵亭的面前。檔案袋上,用鮮紅的字體烙印著兩個字——“絕密”。
“沐老,這是關于二十年前,圣島喬利亞最終決戰的所有公開資料?!蓖跆@的聲音在寂靜的會議室中回響,“官方的最終結論是:‘魔王’沐瑤,與其邪神盟友,在與陳慶之元帥的決戰中,引爆了‘奇點炸彈’,最終同歸于盡,徹底消除了威脅世界的根源?!?/p>
沐淵亭的手指,在檔案袋的封口上輕輕摩挲,沒有言語。
王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觀察老人的反應。
隨后,他伸手探入檔案袋的最底層,極其緩慢地,抽出了一張被特殊材質保護起來的、高清晰度的黑白照片。
他將照片,輕輕放在了桌子的正中央。
當沐淵亭的目光觸及那張照片時,他整個人的身體,都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閃電擊中,猛地一顫。
照片上,是一間簡陋的海邊木屋。
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正悠閑地坐在木屋前的藤椅上,中間的木桌上,擺著一套精致的茶具。
男子俊朗清逸,眉宇間帶著一絲淡然的溫和。
女子絕美無雙,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淺笑。
他們,正是二十一歲時的陳慶之,和十九歲時的沐瑤。
那張臉,那副容顏,與二十年前,在血與火中訣別時,沒有任何一絲一毫的改變,仿佛時間在他們身上,徹底停滯了。
“這張照片,”王藹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凝重,“來自一周前。共和國對東部海域進行首次全面人口普查時,一支海洋勘探隊,無意中偏離航線,登上了一座從未在任何海圖上登記過的無名島嶼。這是他們在島上,拍攝到的唯一一張照片?!?/p>
他頓了頓,補充道:“目前,東部戰區海軍已對該島嶼實行了最高級別的軍事封鎖?!?/p>
會議室內,死一般的寂靜。
坐在首位的一名領導人,終于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沙啞而沉重,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沐老……官方的歷史記載,他們,已經死了。在那場為世界帶來和平的最終決戰中,作為敵人,死去了。”
他抬起頭,目光如炬,直視著沐淵亭。
“我們需要一個解釋。這兩個人,究竟是誰?”
沐淵亭看著照片,那只布滿皺紋和老年斑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沒有回答,渾濁的雙眼死死地盯著照片上那兩個仿佛被整個世界遺忘的身影。
他的妹妹,瑤瑤。
那個他曾決裂,曾指責,也曾為之痛哭流涕的妹妹。
還有陳慶之,那個他曾敬佩,曾彈劾,也曾親手送入牢獄的元帥。
他們……還活著?
而且,以一種如此不可思議的方式,活著。
漫長的沉默后,沐淵亭緩緩地,抬起了頭。他那雙渾濁的眼睛里,不知何時,已經蓄滿了淚水,卻又有一種令人心悸的清明。
他看著王藹,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紙打磨過一般。
“帶我去見他們。”
“在親眼見到之前,我什么都不會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