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好了?”李世民聞言,眼中精光暴漲,猛地站起身,袖袍帶起一陣風,險些將案上酒盞掃落。
“好啊,竟將朕的六駿刻了出來!”李世民的聲音洪亮震殿,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眾卿隨朕移駕閻府,一觀這石上神駿!”
說罷,竟等不及儀仗準備齊全,便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陳文慌忙高喊“擺駕”,小黃門們手忙腳亂地拾掇掌扇、香爐,文武百官更是嘩啦啦一片忙亂。
誰也沒料到皇帝說走就走,連朝服都來不及整理。
長孫無忌快步跟上,低聲提醒:“陛下,是否先讓閻尚書回府準備接駕?”
“準備什么?朕是去看六駿,不是到他家做客的。”李世民快走幾步,忽然又停住了腳,回身看看這屋子里掛得到處都是的畫卷,吩咐道:“這些畫都別動,賞畫宴連擺三天。”
“是。”陳文應了一聲,急忙沖旁邊的小黃門丟了個眼色。
李承乾和李泰相視一笑,昂首闊步地跟在皇帝后面并肩而行,百官自然是陸續的跟上。
賞畫宴,賞不賞的,皇帝畫還沒開始正經看呢,又跑去看浮雕了,皇帝賞啥你就跟著賞啥得了,賞畫宴擺三天,沒看夠就回來再看;
宴不宴的,菜還沒上齊皇帝拔腿就走了,皇帝都沒吃你也別惦記吃的事了,賞畫宴擺三天,想吃啥等回來再吃。
李世民一步邁過高高的門檻,殿外堪堪備好了鑾駕,前有天子金輅,后有太子鸞輿,旌旗如林,儀衛肅列,鹵簿森然,儀仗煊赫。
鑾駕可不是簡簡單單的車馬大轎,從羽林衛護行到宮監隨侍,從禮器法物到供用什物,隨行人役、儀軌器物浩浩蕩蕩,排出去數丈遠。
李世民只掃了一眼,便擺手道:“撤下去,給朕備馬。”
“陛下,”長孫無忌急忙上前勸阻,“鑾駕乃是帝王儀仗,禮制所定,不可輕廢。若輕騎簡從,恐失威儀,亦恐……”
“少廢話。”李世民眉峰微蹙,沉聲道:“一共沒幾步路,講的什么排場?”
李世民翻身上馬,對著李承乾說道:“你是太子,不必與眾臣同列步行。”
李承乾垂首躬身,朗然回稟:“在百官面前,我與諸卿皆是大唐之臣;在父皇面前,兒永遠是個孩子。”
只有皇帝騎馬,可以凸顯皇帝的威儀,也沒人有其他的想法,若是少部分人騎馬,那多數的人都會心理不平衡了。
若是全都騎馬,閻尚書家里要被生生改造成馬場了,怕是連個拴馬的地方都沒有。
宮外長街開闊,李世民脊背挺得筆直,肩背線條在錦袍下繃出利落的弧度,目光平視前方,沉凝銳利。
馬蹄踏過平整的御道,濺不起半分塵土,長孫無忌和房玄齡在左,李承乾和李泰在右,率領著百官伴駕步行。
別人都走得很是舒適,邊走邊聊著閑天,只有閻氏兄弟急得渾身冒火,這么多人到家里可怎么招待?
皇帝帶著幾十名朝臣到你家做客,總得請人家吃杯茶吧?莫說茶來不來得及燒,就連茶盞都拿不出這么多個同款的。
不同款的差不多能湊出來,亂就亂點吧,現買也不現實,只要是同種材質的就行,總不能有人用金盞,有人用瓷碗。
起碼要請大家坐下吧?椅子就別想了,根本沒有那么多,蒲團也不夠,直接坐地上行,地方夠大,臺階也有。
閻立本壓低聲音,急道:“我先回府取些器皿送去,好歹先應個急。”
閻立德無奈地輕喟一聲,沉聲道:“這些都無關緊要,你速將婉兒帶回府去,鎖在后宅,切莫讓她再出來半步。”
閻立德此刻已顧不上擔心什么招待不周了,皇帝這種突擊法,誰家也周到不了,反正怎么都是措手不及,那便只管坦然面對。
閻立德更擔心閻婉會再惹出什么亂子來,先把她送回家去,比什么都重要。
閻婉正兀自歡喜,身子不自覺地輕輕晃著,眉眼間滿是藏不住的得意,仿佛剛立下什么不世之功。
忽然聽大伯說要將她鎖起來,那點歡喜頓時凝在臉上,一股火氣猛地從心底直竄上來。
“憑什么?”閻婉突然一嗓子,把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緊地鎖定在了她的身上。
閻立本揚起巴掌,恨恨地看著閻婉,也不知道他是想打下去,還是想捂住她的嘴,反正高高揚起的胳膊被身邊的馬周給擎住了。
“閻侍郎,休要動怒。”馬周慢慢地把他的胳膊壓了下來,小聲地勸道:“驚了圣駕,誰都擔待不起。”
閻婉一看,這是個好人啊,這不給我出主意呢嗎?
自己對抗不了大伯和爹爹,但是皇帝能,他們有怕的人,那就好辦。
“我進宮獻畫,連皇帝都夸我,還賞我了呢。”閻婉生怕前面的皇帝聽不見,使出吃奶的勁,玩命地大聲嚷道:“你們說我有錯,就是說皇帝有錯!”
一聲嚷得滿街俱靜,連馬蹄踏地的聲響都似頓了一瞬,百官神色各異,皆斂了聲息不敢作聲。
李世民聞聲勒住馬韁,緩緩回身望來,目光沉靜地掃過眾人。
閻立德早已面如土色,冷汗順著額角涔涔而下。
“撲通!”一聲,閻立德與閻立本同時跪倒,閻立本還拽著閻婉的手往下扯,閻婉卻不肯跪,還使勁地甩著胳膊,想要掙脫老爹的手。
李世民微瞇著眼,這丫頭毫不知禮且愚不可及,先前擅闖宮門,又在御前喧嘩,居然還這般理直氣壯。
原以為青雀看上了她,才故意賞了她,現在看來就算是青雀看上了她,她也不配嫁入魏王府。
不過今天還真不能追究她的失禮,畢竟自己當眾夸了她又賞了她,這么一會兒的工夫就反過來說她的不是,豈不顯得朕出爾反爾,平白折損了天威。
“閻婉,近前來。”李世民語氣沉緩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抬了抬下頜吩咐道:“隨太子、魏王一同伴駕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