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正在暗暗腹誹,“青雀若娶閻氏女,既全了他愛藝之心,又絕了權臣之患,這倒是一步好棋。”陳文已將畫軸放在書案上徐徐展開。
“哇哦!”一眼掃到畫面上,李世民“騰”的一下從龍椅上彈了起來,眼珠子瞪得差點從眼眶里骨碌出來。
“竟然,竟然是”李世民伸出手像在呵護著柔軟的小貓似的在畫面上輕輕觸過。
要說這大唐的朝臣也沒多少體統,見皇帝驚訝得連個整句都整不出來了,他們倒是不為皇帝著急,反而好奇心被勾起來了,于是乎“呼啦”一下全都圍了上來。
“這是颯露紫!”長孫無忌離得近,跑得也最快,雙手按著桌角盯著畫卷驚呼:“青騅、特勒驃!”
墨色淋漓的六駿躍然紙上,颯露紫、拳毛騧、青騅、特勒驃、白蹄烏、什伐赤,每匹駿馬皆顧盼生姿,仿佛隨時要破紙而出。
“丘行恭。”李世民聲音有些顫抖,指尖在“颯露紫”的鬃毛上輕輕頓住,仿佛透過這層宣紙,又看到了當年洛陽邙山那一劍的寒光,眼角竟微微有些濕潤,聲音也不覺沉緩下來:“這畫的不僅僅是一人一馬,更是朕的半生戎馬,是朕從太原起兵到定鼎天下的赫赫功業!”
一剎時滿大殿的人都涌到了皇帝面前,有的是真被畫作吸引,有的則是為了湊趣捧場,一時間驚嘆聲、贊美聲此起彼伏。
可也有那么兩個連裝都不裝的,沖過來的速度挺快,卻仿佛那幅畫是透明的一般,連余光都沒掃一下,直接就奔閻婉來了。
“你這孽障!”閻立本此刻又驚又怒,猛地一把攥住閻婉的手腕,壓低了聲音,咬牙切齒地斥道:“誰給你的膽子擅闖皇宮?”
閻立德緊隨其后,那張老臉到現在還直哆嗦,他一邊警惕地瞥著御座方向,一邊恨鐵不成鋼地低聲喝罵,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卻掩飾不住那股子氣急敗壞。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丟人現眼?哪家的千金像你這般到處闖禍,犯錯也不看看是什么樣的錯!”
“我沒錯!”閻婉雖然被抓著,但那股子傲氣半點沒減,她用力想甩開父親的手,卻絲毫都甩不動。
她梗著脖子揚聲道:“賞畫宴賞的就是魏王殿下的畫,我有畫憑什么不能來?”
“還敢頂嘴!”閻立本氣得渾身發抖,揚起巴掌想打,卻又怕動靜太大徹底激怒皇帝,只能在空中虛晃一招,改成了用力戳她的額頭,“那畫是你能隨便動的嗎?那是……”
“那是我憑本事拿來的!”閻婉脖子一昂,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清脆的嗓音瞬間穿透了嘈雜的人群。
這一聲喊,可謂是石破天驚。
原本圍著李世民嘖嘖稱奇的朝臣們,紛紛扭頭回望,笑聲戛然而止。 李世民正沉浸在“半生戎馬”的激昂情緒中,手指還停留在“颯露紫”的鬃毛上,這突如其來的爭吵聲,像是冷水潑進熱油鍋,將滿殿的肅穆氣氛炸得粉碎。
他緩緩抬眼,目光如鷹隼般掃過騷動的源頭,閻立本父女二人劍拔弩張,儼然成了全場的焦點。
“放肆!”長孫無忌率先厲聲呵斥,意圖維持秩序。
可李世民卻擺了擺手,非但沒有動怒,眼底反而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笑意。
“這丫頭倒是有幾分膽色。”李世民笑微微地點了點頭,只覺得這個閻婉說話有意思,還她憑本事拿來的,憑本事能拿到魏王殿下的畫?
要不是青雀愿意給,她是能偷到手還是能搶到手?就算是買都買不著。
不過人家說的也沒錯,能得到魏王青眼就是最大的本事。
李承乾聞言暗暗地偷笑,膽色這東西閻婉有的是,圣旨她都敢動剪子,普天之下比她有膽色的女子怕是不太好找。
李泰見李承乾笑得古怪,也沒問他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原因,自己莫名其妙地就跟著他一起笑了。
李世民一眼掃到他們兄弟倆一臉心懷鬼胎的壞笑,便猜度這閻婉闖殿的戲碼,十有八九是他們兄弟倆的杰作。
閻立本和閻立德嚇得魂飛魄散,哪里還顧得上別的,兩人“噗通”一聲,幾乎是同時跪倒在地,腦袋重重地磕在金磚上。
閻立本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陛、陛下息怒!臣教女無方,驚擾了圣駕,罪該萬死!罪該萬死啊!”
李世民突然放聲大笑,那笑聲爽朗豪邁,瞬間驅散了殿內的陰霾。
他指著閻婉,對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閻氏兄弟說道:“這丫頭獻畫有功,賞錦緞兩匹。”
“這”閻立本與閻立德對視一眼,雙雙抬起頭,都是滿眼的不可置信,皇帝這是不追究,反而還賞了?
“謝陛下。”閻婉開心地一福,滿臉得意地斜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大伯和父親。
閻立本和閻立德急忙磕頭謝恩,然后站了起來。
“閻婉”李世民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她,那眼神中帶著一絲長輩的慈愛,溫聲說道:“你是如何得到這幅畫的,且慢慢說來。”
李世民這是在鼓勵她,大膽地說出是如何和魏王殿下談上戀愛的,只要說出這是魏王送她的,便能順水推舟地把他們的婚事提上議程。
能不能直接賜婚?絕不可能!皇家婚事沒那么草率,流程都夠走個一二年的。
“阿爺”李承乾一步向前,李世民卻故意一板臉,冷冰冰地甩給他三個字:“你閉嘴。”
李世民以為李承乾要替李泰打掩護,談戀愛也不是壞事,你替他藏著掖著的干什么?
“陛下,”閻婉十分興奮地挺了挺胸脯,很驕傲地說道:“這畫是我從大伯家里偷出來的,雖然費了點勁,倒也還算順利。”
李世民低頭看一眼畫卷上的印章,的確是李泰的私印,李泰畫的這六匹神駿是送給閻立德的?
李泰是瘋了嗎?這畫應該獻給自己才是最恰當的。
是哦,李世民這才反應過來,李泰什么不會畫?他要是想拿畫取悅姑娘家,怎么也不該畫這六匹馬呀。
而且這畫的風格和李泰以前的寫實主義素描很是不同,這畫也是寫實素描,但卻不是照著真人真馬畫的,而是按照他記憶當中昭陵六駿的郵票畫的。
所以這畫一看就是一組浮雕的樣子,甚至連石頭的光澤和紋理都極其的真實。
“阿爺”李承乾忍不住開口說道:“這是惠褒畫的圖稿,六駿已經刻好了,就在閻尚書家的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