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火的伏天蒸烤著這座巨大的長安城。
日頭毒辣得連朱雀大街兩旁的古槐都被曬得卷起了葉子,空氣中彌漫著塵土被炙烤后的焦味。
青石板路面仍蒸騰著隱隱熱浪,守城士卒拄著長槊倚在門洞陰影里,雙目無神地望著遠處漸近的幾騎。
跶跶的馬蹄聲引得人們側目回望,不知是誰家的貴公子要出城。
這鮮衣怒馬的樣子,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矜貴與傲氣,讓原本喧鬧的城門口都下意識地安靜了幾分。
李泰和李祐并轡而行,身后只有蘇烈和房遺愛兩個人跟隨。
今天李泰要去軍械司查看,李祐非要跟著去,他輕輕攬著韁繩,一臉興奮地笑問:“四皇兄,你真是去考察那條破路的嗎?三皇兄不是都看過了?你何必再跑一趟?”
“走個過場唄。”李泰聳了聳肩,無奈地嘆道:“這就叫‘在其位,受其罪’,這破差事,誰攤上誰受累。”
“還是我好,無官一身輕。”李祐笑呵呵地抬頭向前看,已經來到了城門,在城里李泰不許他跑馬,出了城就可以策馬狂奔了。
出了城門,李祐一拉韁繩,回頭看了一眼蘇烈和房遺愛,又扭過頭看著李泰問了句:“你平常不是都帶陸清出門嗎?怎么沒見他?”
李泰平靜地答道:“被我罰了三個月俸祿,關在家里閉門思過呢。”
“他被罰了?”李祐的驚訝里摻著十足的好奇,快速地催促道:“說說,他捅了什么婁子?”
“小事。”李泰眼皮都沒抬一下,語氣平靜得聽不出喜怒,說道:“就是不懂規矩,亂說話。”
“哦。”李祐看他這是不想細說,那就算了,“這段路還不錯,咱們跑馬吧。”
說著李祐揚起長鞭凌空一甩,“啪”的一聲響,胯下的駿馬撒開四蹄就躥了出去。
李泰抬頭望了一眼藍天,長空萬里沒有一絲云彩,只有一個火辣辣的太陽掛在蒼穹之上。
蒼穹之上的太陽投射在魏王府的宮殿,將那飛檐翹角的輪廓勾勒得鋒利如刀,也順勢在階下的青磚上切割出一片深邃而冰涼的陰影。
陸清正獨自坐在那片陰影的最深處,眼神空洞地盯著面前的虛空,整個人仿佛一尊被遺棄的泥塑,在這炎炎夏日里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死寂。
“陸校尉”李淳風搖著鵝毛扇,慢慢地晃到他的面前,慢慢地坐到他的身邊,慢慢地開口問道:“想什么呢?怎地這般出神?”
陸清的情緒很是低落,并不想跟他閑談,便淡淡的答了句:“沒什么。”
“那是什么事讓你心情這么不好啊?”李淳風的鵝毛扇輕輕地在陸清的肩上推了一下,“說出來讓我心情好一下唄。”
陸清側過頭,瞥了一眼李淳風那張寫滿幸災樂禍的臉,原本郁結的心頭竟奇異地松快了幾分。
“行啊,告訴你也無妨。”他伸出手,一把按住李淳風還在晃動的鵝毛扇,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魏王殿下罰了我三個月的俸祿,也就是說往后三個月,我得蹭你的飯、喝你的酒、還要花你的錢。怎么樣?現在你心情好些了嗎?”
李淳風聞言,手夸張地一抖,扇柄差點戳到陸清的鼻子上,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那你還是繼續發呆吧,我走了,你就當我沒來過。”
李淳風說完就往起站,卻被陸清一把扯住了胳膊,“光問不幫忙啊?”
“幫。”李淳風從懷里摸出一塊大約二兩的小銀錠,在手里掂了掂,遞到陸清面前,“算我嘴欠,拿去吧。”
“切。”陸清不屑地推開他的手,“銀子你留著吧,我不缺,我缺……”
陸清的聲音戛然而止,臉上那股子玩世不恭的勁頭瞬間消散。
他有幾分尷尬地撓起了頭,眼神飄忽了片刻,最終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似的,死死盯著李淳風那雙總是似笑非笑的眼睛,聲音壓得極低,像是蚊子哼哼般地說道:“我缺心眼,你有招嗎?”
“缺心眼是病,還好,這病我會治。”李淳風臉上的嬉笑淡了些許,身子也坐得略直了些,“你總得先告訴我你犯了什么錯吧?”
“就是昨天”陸清的聲音低了下去,眼神也黯淡了幾分,“我在街上碰見了千金李云霞,她問我知不知道高甑生的下落。”
李淳風聞言,眉頭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手中的扇子停在了半空。
陸清苦笑了一聲,聲音里滿是懊惱,“當時我也不知怎么想的,我竟直接告訴她,高甑生是被我扣下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說出了最關鍵的那句話:“我還把上次出城迎接大軍時,故意設局騙高甑生招供,證實了他誣告李靖的事,一五一十全都跟她說了。”
說到這里,陸清沮喪地說道:“我當時還覺得自已挺聰明,想著這也算是幫了李靖一個大忙,讓李靖知道他也好領兩位殿下的人情。回來我跟殿下說起這事,他當時就罵了我一頓。”
陸清說著痛苦地捂住了臉:“你說我怎么能這么蠢呢?連這事需要保密都不知道。”
李淳風聽罷,呵呵地笑著,這小子不是蠢也不是缺心眼,而是動了心了,一個人要是墜入愛河,便是智高于妖的人也會笨得跟頭豬差不多。
“我問你,假設,我說假設”李淳風用扇子點了點陸清的膝蓋,輕聲問道:“假設問你話的人不是李云霞,而是李德騫,你會怎么回答?”
陸清微微地閉上了眼睛,沉浸式地幻想著類似的場景,他能肯定自已絕對會脫口而出地回一句“不知道”,最多承認高甑生確實來找過自已,但沒多一會兒便走了,其他的一概不知。
不用陸清開口,李淳風已看出了答案,于是他笑道:“你不是不知道這件事需要保密,而是在李云霞面前你卸下了所有防備,你只是在她一個人面前沒有秘密。”
李淳風搖著扇子,老神在在地補了句:“我打賭,一定是李靖讓李云霞問的。”
“沒錯,你怎么知道的?”陸清點著頭,滿眼的不可思議,像是看怪物一樣看著李淳風,“你這心眼子多的跟篩子似的吧?怎么什么都瞞不過你?”
“你小子有福啊。”李淳風一扇子拍到陸清腦袋上,“走,給你長點心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