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話音落地,金殿內剛緩和的氣氛驟然又繃緊了幾分。
方才因契苾何力讓賞而起的融融暖意,仿佛被這突如其來的詰問凍住。
百官下意識地屏住呼吸,除了這些出征歸來的,朝堂上的人都知道高甑生動用六百里加急誣告李靖謀反的事。
在他們回來之前,皇帝就為這事專門召開過兩次小朝議,明確說過盡量不在明面上提這件事,為的就是給李靖留足面子。
誰也沒想到公然提起高甑生的人竟然會是李靖,大家的目光在御座上的李世民及殿中躬身而立的李靖之間來回逡巡。
李世民沒有立刻開口,只是目光沉沉地鎖著李靖,大殿陷入了片時的寂靜之中。
“藥師所問,正在朕心。”良久,李世民的聲音緩緩傳出,“高甑生的功過,尚需勘驗。此事,容后再議。”
容后再議,輕描淡寫的四個字給今天的早朝畫上了句號,李世民言罷直接起身走下了須彌臺,齊忠慌慌忙忙地喊了個“退朝!”便狼狽地追了上去。
百官也三三兩兩地往外走著,有人眼神交流一下,有人低聲交談兩句,不約而同的一點就是都似有意似無意地避開李靖,李靖走到哪里,哪里就變得安靜。
李靖本想找個人問問,見眾人似是都在躲著他,他便也沒了問誰的心,干脆直接去問高甑生好了,他惹了什么禍,他自已最是清楚。
群臣都從大殿的正門走了出去,唯有四個皇子沒動地方,他們相視一笑,全都從后門走了出去。
今天沒有小朝議,他們四個直奔甘露殿,李世民剛坐下,陳文就報說四位皇子都在門外求見。
李世民知道太子和魏王是為高甑生的事來的,吳王和齊王純是進宮探母,不得已才來他這兒走個過場。
李世民也不能說光讓嫡子進來,好像庶子就不是兒子了似的,明知道他們沒事,過場也得走,“讓他們進來吧。”
李承乾和李泰在前,李恪和李祐在后,走到御案前,齊齊整整地一揖,異口同聲地說道:“參見父皇。”
“免禮,都坐吧。”李世民笑呵呵地看著他們,這四個兒子是真好看,一個比一個好看,怎么看都看不夠的那種。
李承乾和李恪坐在了左手邊,李泰和李祐坐在了右手邊,他們剛坐好,李世民笑呵呵地問道:“你們有什么事嗎?”
李承乾和李泰都沒什么表情,李祐也沒出聲,只是笑著搖了搖頭,李恪則從袖子里抽出一份奏章,雙手向前一遞。
“軍械司請求修路,兒去看過一次,確實是路窄、彎多、坑坑洼洼很難走。”
陳文上前接過奏章,轉身走回,輕輕地把奏章放到了李世民的面前,李世民打開奏章,邊看邊點頭,看完向下左右掃視了一眼,問道:“你們覺得這條路當修嗎?”
李承乾的嘴好像是封上了,他就不說話,笑吟吟地看著坐在他對面的李泰。
李泰無奈地撇了撇嘴,這也不是什么大事,有啥不能說的?
行,你不說,那就我說,“既是三皇兄看過了,一定是當修。”
李世民的目光移到了李承乾的身上,李承乾毫不猶豫地說道:“既是京兆府呈上來的奏章,那就該由惠褒審核。”
“嗯。”李世民雖然不滿意他的回答,也沒法罵他。
畢竟他說的話沒毛病,京兆府的事由府尹處理,府尹拍不了板的事由雍州牧處理,雍州牧定不下來的交給太子處理,太子也拿不準的交給皇帝。
現在府尹、雍州牧、太子、皇帝都在場,按理說誰有什么想法當面講,然后直接就能定得下來了。
可是太子不開口,他不參與討論,他要求走正常的流程,這叫程序合法性。
說起來他好像是精神有點什么毛病似的,但較起真來就是他有理,所以李世民不搭理他,不跟他較真。
李世民清楚他那點小心思,什么事他都讓李泰先說、多說,就是想讓李泰更多的展示才華,什么事他都想交給李泰處理,就是想讓李泰的權力越來越多、越來越大。
“好。”李世民把奏章往御案上一扔,淡淡地說了句,“這事就交給青雀了,三天給朕答復。”
“是。”李泰急忙拱手應了一聲。
閑聊幾句,也沒什么正事可談,李恪和李祐就奔后宮探母去了。
“阿爺”李泰抬眼望著李世民,笑吟吟地問了句:“高甑生都招了嗎?”
“招?”李世民陰不陰、陽不陽地抽了抽嘴角:“招多了。”
“這就是李靖通敵的證詞。”李世民伸手拿起幾張紙,抖動著說道:“他寫的,三份。”
李世民把三份證詞往桌子上一扔,李泰過去拿起來,抬腿走到李承乾旁邊,挨著他坐下,兩個人交換著把三份證詞都大概瀏覽了一遍。
同一件事高甑生寫了三份,前兩份是陸清騙他寫的,第三份是陳文逼他寫的,三份寫的是完全不同,足見他從頭到尾都沒一句實話。
當然整個事件前前后后的大概情節是一樣的,細節就完全對不上了。
實話是話,謊話也是話,實話和謊話的區別還是很明顯的。
實話有的時候在邏輯上不通,事實就那么不合邏輯地發生了,所以實話有時候看起來更像謊話。
謊話在邏輯上完美閉環,因為謊話是經過千思百慮之后才說出來的,在邏輯上不會存在明顯漏洞,除非撒謊的人智商不高。
實話能經得起細節上的重復,事實就是事實,說一萬遍也還是原樣子。
謊話經不起細節上的重復,編造謊話的時候,精力都集中在邏輯上,細節會被忽略掉,因為不重要,所以隨便一句應付應付即可,根本不走心,當你讓他重復的時候,他就想不起來細節了,只能保證大的框架相同,細節錯漏百出。
“好聰明的陸清啊。”李泰看罷證詞,不禁嘆道:“他是如何騙得高甑生的信任的呢?他們之前可沒見過。”
李承乾略顯得意地揚起頭,笑道:“是我教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