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無離幾乎是瞬間從座位上站起,西裝的衣料因動作牽扯出利落的褶皺。
他原本微垂的眼簾猛地抬起,深邃的眼眸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亮,快步迎上護士:“她怎么樣?”
“殷先生,秦小姐的心率剛剛出現了短暫的波動,腦電波也有輕微反應,”護士的聲音帶著職業性的冷靜,卻難掩一絲激動:“張院士正在里面觀察,初步判斷是蘇醒的前兆。”
話音未落,ICU的門便被推開,張院士快步走了出來,摘下口罩的臉上帶著幾分凝重與欣慰:“殷先生,病人的意識正在逐步回籠,但身體虧空過于嚴重,醒來后可能會伴隨劇烈的經脈疼痛,甚至短暫的記憶混亂。我們已經準備好鎮痛藥物與安神劑,但考慮到她的體質,用藥劑量需要格外謹慎。”
殷無離的指尖微微收緊,指節泛白,目光穿透玻璃門落在秦晚身上:“讓她醒。”
簡短的兩個字,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疼痛也好,混亂也罷,她需要清醒地面對一切。”
醒來,才有機會,才能恢復,如果醒不來…那么任何話語都會成為空談。
張院士頷首應下,轉身重新走進ICU。
片刻后,護士調低了安神劑的輸注速度,同時將一支淡綠色的營養液注入輸液管,那是殷無離特意讓人從海外空運而來的靈植萃取液,能溫和地滋養受損的經脈,比普通藥物更具奇效。
藥液緩緩流入體內,秦晚的睫毛再次劇烈地顫動起來,像是被驚擾的蝶翼,終于緩緩掀開了一條縫隙。
眼前是一片刺目的白光,模糊了視線,耳邊充斥著儀器的滴答聲與隱約的人聲,像是隔著一層厚重的水幕,遙遠而不真切。
她想抬手遮擋光線,卻發現四肢沉重得如同灌了鉛,稍一用力,經脈便傳來撕裂般的劇痛,讓她忍不住悶哼出聲,額角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
“秦小姐,您醒了?請不要動,您的身體還很虛弱。”溫柔的女聲在耳邊響起,帶著安撫的力量。
秦晚艱難地轉動眼球,終于看清了眼前的人,穿著護士服的女子,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眼神中滿是關切。
陌生的環境,陌生的人,還有身上那些冰冷的儀器,讓她下意識地繃緊了神經,體內殘存的力量本能地想要運轉,卻只換來經脈更深切的刺痛,疼得她眼前發黑,險些再次暈厥。
她只記得,自已在昏迷之前,走到了殷無離的身邊,隨即昏了過去。
“別亂動。”低沉而熟悉的男聲突然在門口響起,帶著清冽的氣息,瞬間穿透了ICU內的冰冷。
秦晚猛地偏過頭,看向門口的方向,只見殷無離正站在那里,挺拔的身影逆著光,輪廓分明的臉上沒有多余的表情,唯有那雙深邃的眼眸,緊緊鎖在她身上,帶著一絲焦灼與柔和。
是他。
她果然沒有猜錯,她知道殷無離一定會帶她離開青城派。
想到這,她的嘴角露出一抹釋然的笑容,微微頷首示意。
“水……”她艱難地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幾乎不成調。
殷無離立刻快步走上前,從護士手中接過一杯溫涼的水,用棉簽蘸了少許,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她干裂的唇瓣上。
指尖觸碰到她微涼的皮膚,他的動作愈發輕柔,仿佛在呵護一件易碎的珍寶。
“出去吧。”殷無離聲音低沉:“我來照顧她。”
“是,殷先生。”女護士沒有絲毫猶豫,轉過身便離開了房間,順便將門給帶上。
“青城派…秦晚的視線漸漸聚焦,落在殷無離臉上,沙啞的聲音傳入他的耳中:“青城派……那些人……”
“都解決了。”殷無離打斷她的話,聲音低沉而平穩,試圖安撫她緊繃的神經:“你現在最主要的是要好好休息,身體過于乏累。”
秦晚聽后,長長舒了一口氣。
殷無離繼續用棉簽蘸水,輕輕抹在她的薄唇上,動作輕柔緩慢。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殷無離的指尖輕輕按在她的肩膀上,力道適中,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你的身體機能幾乎耗盡,經脈受損嚴重,若不潛心休養,別說復仇,恐怕連自保的能力都沒有。”
“我知道你想去正陽派和點蒼派,現在還不是時候。”殷無離低聲細語:“我已經給你找了最好的醫生,盡快調理好你的身體。”
他的話如同冷水澆下,她低頭看向自已的雙手,此刻卻虛弱得連一杯水都拿不起來,指尖甚至還在微微顫抖,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涌上心頭,讓她眉頭緊蹙。
雖然青城派沒了,但正陽派和點蒼派過不了多久一定會收到風聲,也會全派戒備,到時候想下手會比現在更難了。
“可是…”秦晚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向殷無離:“青城派滅門的消息一定會很快傳出去,正陽派和點蒼派有所戒備后,行動起來會很難。”
“我知道你的顧慮。”殷無離聲音依舊平靜,手掌輕輕撫在她的胸口,力道溫和卻帶著安撫人心的的力量,指尖的溫度透過衣服傳來,讓她躁動的氣息漸漸平復:“正陽派和點蒼派跑不了。”
他自然明白秦晚的顧慮,她的性子,向來寧折不彎,一旦認定了目標,便會不計代價的往前沖,但她忘了,再鋒利的劍,若不加以養護,也終有卷刃的時候。
“他們的門派在那里,得知青城派覆滅的消息,最多是震驚,而后聯合一起。”殷無離的聲音緩緩響起,如同山間的溫泉。
他頓了頓,目光深邃起來,帶著一絲運籌帷幄的篤定:“更何況,對付他們,未必需要你親自動手。”
秦晚猛地抬眼看向他,眼底略顯疑惑:“不一定要我動手?可我身邊也沒人能夠有…”
她的疑問還未消散,ICU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伴隨著護士略帶無奈的勸阻聲:“小朋友,這里是重癥監護室,不能隨便闖……”
“我要找我老大!”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執拗與急切,穿透力極強,瞬間打破了ICU內的靜謐。
秦晚的心猛地一跳,這個聲音……熟悉又陌生。
她掙扎著想要坐起來,卻被殷無離輕輕按住肩膀:“別急,他來了。”
話音剛落,ICU的門便被推開,一個小小的身影靈活地鉆了進來,身后跟著一臉歉意的護士,而護士身旁,站著一位神色恭敬的黑衣保鏢,顯然是殷無離的人。
來人約十歲左右的模樣,穿著一身潮牌,頭發用一根簡單的紅繩束在腦后,露出光潔的額頭。他的臉頰圓圓的,眼睛卻格外明亮,像盛滿了星辰,此刻那雙眼睛里滿是急切,四處張望,當目光落在病床上的秦晚身上時,瞬間定格。
正是殷無離派人去接過來的三七。
殷無離經過青城派的事件后,也大概能夠知道秦晚的體質,一旦厲害的人多了起來,對她進行圍攻或是車輪戰,很有可能精疲力竭。
所以,在秦晚還在昏迷的時候,殷無離便派人去秦家把三七帶過來了。
但是同樣也有個弊端,三七現在還沒有覺醒過來,而隨著三七出手越多,體內的那股混沌力量很可能會引起共鳴,蘇醒過來。
屆時…三七將不復存在,只有混沌存在。
但現在他顧不得這么多了,秦晚的生命安全是第一位,如果真到三七覺醒的時候,他也會想辦法壓制。
而秦晚卻愣了愣,她沒想到殷無離居然把三七帶來了,三七性子跳脫,卻格外黏她,一口一個老大叫得響亮。
她要復仇,但也要保護自已的家人,所以她才一直把三七放在家里,以防出現上次被偷襲的情況,要不是重陽道長及時趕到,后果不堪設想。
秦晚沒想到殷無離會派人把三七帶過來。
“老大!”三七看清秦晚的模樣,剛才還帶著幾分雀躍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明亮的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層水汽。
他快步跑到病床邊,小小的身子微微踮起腳尖,伸出手想要觸碰秦晚,卻又在快要碰到她臉頰時猛地頓住,似乎生怕自已力道太重,弄疼了她。
“唔!老大,誰傷害的你?”三七眉頭緊蹙。
“老大就是累了,調養身體。”秦晚緩緩抬手,卻發現力氣不足,無法抬高。
三七見狀,俯下身子,撇過腦袋,把秦晚的手放在自已的腦袋上:“可是…老大之前都沒有這樣過。”
三七說完后,死死地盯著秦晚身上的病號服,盯著她手腕上的輸液管,盯著她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頰。
他的小嘴緊緊抿著,原本圓潤的下巴微微顫抖,眼眶越來越紅,最終,大顆大顆的淚珠如同斷了線的珍珠,順著臉頰滾落下來,砸在潔白的床單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老大,你跟我說實話!是誰做的?”他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委屈又憤怒,“是誰欺負你了?你告訴我,我去幫你報仇!”說著,他攥緊了小小的拳頭,小小的身軀里爆發出一股驚人的氣勢,那雙明亮的眼睛里,閃爍著與年齡不符的狠厲。
秦晚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又暖又疼。
她的手微顫著摸著他的頭,勉強動了動指尖,輕聲道:“別哭,我沒事。”
“還說沒事!”三七吸了吸鼻子,眼淚掉得更兇了:“你都躺在這里了,身上還有好多傷……”
他的目光掃過秦晚被血漬浸染的衣角(那是殷無離的衣服沒能完全遮住的地方),眼神中的憤怒愈發濃烈:“欺負老大的那些壞蛋都該死!老大,你告訴我是誰,我去把他們全都殺了!”
殷無離俯身看著他,目光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現在還不是時候。”
三七仰頭看著殷無離,小小的眉頭緊緊皺起,臉上滿是戒備:“為什么?我要去幫我老大報仇!”
“你的心意,你老大知道。”殷無離的聲音溫和了許多,他看向秦晚,眼神中帶著一絲示意:“但你現在沖出去,不僅報不了仇,更找不到地方,還會給你老大添麻煩。”
“我才不會!”三七不服氣地撅起嘴:“我很厲害的,我能保護老大!”
秦晚看著他倔強的模樣,心中一軟,輕聲道:“三七,聽話。”
聽到秦晚的聲音,三七立刻停下了掙扎,轉頭看向她,眼眶紅紅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獸:“可是老大……”
“我知道你心疼我。”秦晚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但報仇的事情,不急,你先待在我身邊,等我好了,帶你一起去。”
三七看著秦晚蒼白的臉,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點了點頭,攥緊的拳頭慢慢松開,卻依舊緊緊地盯著秦晚,生怕她下一秒就會消失。
他小心翼翼地爬上旁邊的椅子,坐在秦晚的床邊,小小的手輕輕握住她的指尖,秦晚的指尖微涼,他便用自已溫熱的小手緊緊裹著,仿佛這樣就能給她傳遞力量。
殷無離站在一旁,看著眼前這一幕,眼底掠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他知道,三七并非表面看起來這般簡單。這個看似普通的孩童,實則是上古神獸混沌,是他豢養了千年的坐騎。
但這一點無人可知,所有人都看不出來,殷無離封鎖了三七的記憶,讓混沌陷入昏睡,同時也是為了保護它不被其他人覬覦。
要知道,混沌的力量一旦覺醒…記憶恢復,那是難以想象的畫面。
“你放心。”殷無離看向秦晚,聲音低沉而篤定,“有三七在,正陽派與點蒼派,不足為懼。”
秦晚看向身旁緊緊握著她手的三七,又看向殷無離深邃的眼眸,心中的疑慮漸漸消散。
她不知道殷無離為何如此篤定,也猜不到三七身上隱藏著怎樣的秘密,但她能感受到,三七掌心傳來的溫度,以及殷無離話語中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