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夠了!”
眼瞅著原本肅靜的寧波府衙,眨眼間就成了“羔羊的屠宰場”,李斌黑著臉,猛得一拍桌案。
“毫無意義的爭論,在我這里沒有任何存在的必要。”
“我必須向你們說明一點,我是明人,是明帝國的官員。在我這里,大明的利益是排在首位的!”
“當然,我們都深愛著自己的祖國。”
莫西里和席爾瓦對視一眼,表情上看不出什么變化。
李斌的話,無可厚非。
就像后世常說的:科學沒有國界,但科學家卻有國籍。
遠在千里之外的李斌,能夠了解基督、了解西方,愿意和他們對話,乃至合作,這已經是超出他們所有人預料的驚喜了。
指望李斌放下他的身份,全心全意為教廷,或是為葡萄牙服務,那顯然是不可能的。
“你們明白這一點就好,所以,停下那些沒有意義的紛爭吧。我歡迎一切抱有善意而來的合作者,至于你們泰西之地的齷齪...”
“不好意思,那些事,與我無關。”
目光掃視過眼前這兩個穿著黑色長袍的人影,還有那個瑟縮在一旁,完全不敢吱聲的佩德羅。
李斌直接祭出了一張明牌:
“你們三人,代表的勢力、利益各不相同。我能理解,但我不希望這種紛爭,影響到我們彼此所有人的利益。”
“佩德羅,你身后的滿刺加總督...他不滿果阿總督的管理也好,想通過馬六甲海峽獨霸對明貿易的利潤也罷...”
“回去告訴他,別做這個夢。他能卡住馬六甲海峽,但他如何提供我大明需要的商品?”
佩德羅聞言訕笑兩聲,剛要解釋,就聽李斌繼續說道:
“席爾瓦主教,同樣的道理。你果阿總督府,想撇開滿刺加,直接和我大明貿易,我個人倒是沒什么意見,和誰做生意都是做,只要你們有錢。”
“但滿刺加之所在,卻能卡住馬六甲海峽的通道。你們撇開他們,他們豈會讓你們好過?”
“如果你們果阿總督府沒法保證馬六甲海峽的通行安全,這件事,你們就撇不開滿刺加。”
“同理,教廷代表的是更廣闊的西方市場。除非你們也能提供,和教廷一樣,遍布世界的銷售網點,也就是教堂。否則,在如今這種,人教廷都找上門來的情況下...”
“哪怕我愿意繼續把圣像的獨家貿易權給你們葡萄牙,你們又能在教廷手里賺多少呢?真逼急了,你猜教廷會不會公布這些圣像的來源,讓你們隔壁的西班牙什么的,都進來摻和一手?”
“至于莫西里主教,教廷的誠意,我感受到了。過來做生意,我個人對此表示歡迎。但傳教的事...”
“只是你我這樣談,沒有意義。在大明的土地上,想要傳教,先等我奏請大明皇帝陛下吧,若是陛下同意,朝廷里和道錄司、僧會司一樣,設一個什么西教司、泰西司,統一監管。”
“只要你們的傳教士,不作奸犯科、不違法亂紀,想怎么傳教,隨你們的便。”
李斌這一席話,可謂是將眾人的小心思全部擺上了臺面。
在尷尬之余,三人也不得不承認,李斌說的有道理。
在眼下這種,幾乎是李斌所代表的明帝國牢牢占據著賣方市場的環境下,他們的那點算計,很難發揮什么作用。
只是相對而言,李斌這一席話,顯然更利好在東方幾乎沒有根基、在西方又被神羅皇帝壓著打的羅馬教廷。
貿易有保證,傳教的事,似乎也有了苗頭...
莫西里主教連忙表態:“不不不,不是你們的傳教士,而是我們的。這是教宗冕下給您的委任,您才是教廷在東方的大主教。”
“先放那吧,這件事我剛說了,等朝廷消息。至于現在,我們來談談另一個問題:雙嶼港...席爾瓦主教,這個地方,你們葡萄牙人應該不陌生吧?”
瞥了一眼莫西里主教送來的神甫長袍,還有一份用火漆封印的信函,李斌只是淡淡地讓其放下,而后便將話題轉移到雙嶼港上。
作為如今大明最大的走私集散地,眼前這些葡萄牙人,失去了屯門這塊合法駐留地,但又不想離開大明。
那能留給他們的選擇,也就不多了...
“能告訴我,在我管轄的寧波府六橫島上、雙嶼港內,你們葡萄人有多少嗎?”
“在回答這個問題前,我能否先問問閣下,打算如何安置我的這些同胞嗎?”
雙嶼港上的葡萄牙人,無疑是一個敏感的問題。
哪怕李斌表現出來的態度,相對具有善意。但明面上,他們葡萄牙人現在可是被大明驅離的對象...
席爾瓦不得不謹慎些,以防惹禍上身。
“我剛剛回答過這個問題,不作奸犯科、不違法亂紀,我歡迎世界各國的人,來到大明營商,乃至置業。”
“當然,想要妥善安置雙嶼港內的葡萄牙人...用我們明人的話說,叫做解鈴還須系鈴人。”
“你們在屯門的所作所為,觸怒了我朝皇帝陛下,從而落得今天這么一個人人喊打的境地,實乃咎由自取。”
“想要改變這種現狀,就需要你們想辦法撫平我朝皇帝陛下的怒火。而沒有什么,是比一筆數額合適的戰爭賠款,更好用的了。”
“寫好致歉書,準備好賠款,皇帝陛下不是小心眼的人,他犯不著和你們計較。只要取消了對你們葡萄牙人的驅逐令,別的地方不敢說,但在寧波府,我還是能做主讓你們旅居于此的。”
“是,我明白了。果阿總督府,愿意為自己的冒犯,付出代價。”
在本就有戰敗賠款這一習慣的歐洲長大的席爾瓦答應的很是干脆,絲毫沒有什么“民族罪人”之類的心理負擔。
屯門海戰也好、新草灣海戰也罷,在此時幾方溝通下,其真相大致也還原了。
說白了,無非是新上任的果阿總督不知東方深淺,加上中間可能有滿刺加總督的挑撥,導致這位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果阿總督以為大明和他之前去過的美洲差不多...
一打之下,發現不對勁,好像葡萄牙干不過對面...
本來這也沒啥。
打不過就認了,該賠錢賠錢嘛。
歐洲那片,成天叔叔打侄子、外甥打舅舅的,不就是這樣嗎?
該打打,打完了誰輸了誰賠錢,賠完錢后還是相親相愛一家人嘛(有點類似春秋戰國的戰爭形式)。
誰成想,這一套玩法,在東方居然特娘的玩不轉了?!
果阿就是想賠錢,也找不到一個有足夠分量,能在嘉靖面前替他們解釋的人。
而要是沒人解釋這種東西方文化差異,以及雙方對戰爭理解上的差異。
那對大明而言,你一個番邦小國,不服王命就已經是取死有道了,何況你還真敢在我面前拔刀?!
簡直十惡不赦!
對李斌而言,在此前秦金就開口問過自己,要不要給葡萄牙人補一份勘合的前提下。這勘合發不發,基本就是一句話的事。
再有嘉靖二年的安民廠,緩解了京師流民之困的前置功勞打底。
就是沒有這筆額外的戰爭賠款,李斌都有信心說服嘉靖取消對葡萄牙人的驅逐令。
再有真金白銀的賠款,可謂是給足了嘉靖里子和面子,明葡關系緩和,基本板上釘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