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的夜,有一種粘稠的溫柔。
臨海別墅的落地窗外,漁火與星子連成一片,在海面上碎成億萬點粼光。室內,長餐桌上的水晶吊燈將光暈均勻地鋪在每一個人臉上,卻照不進傅成緒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海。
堂兄弟幾個難得聚齊。傅成渝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個絲絨首飾盒,輕輕推向餐桌對面。
“大哥,這次動真格的了?”
盒蓋開啟的瞬間,吊燈的光落進盒中,被一抹沉靜的綠意穩穩托住——那是一枚滿綠的翡翠項鏈,蛋面渾圓飽滿,種水通透得幾乎能望見時光的紋理。傅成緒沒有接話,只是伸出指尖,極輕地摩挲了一下那枚主石。動作很慢,像在確認什么。
一旁的傅成修歪在沙發上,手里轉著一只水晶杯,語氣散漫:“是啊大哥,怎么栽在一個小丫頭手里了?不像你的作風。”
傅成緒抬眼,淡淡掃了他一眼。沒說話,但目光里有警告。
傅成渝卻急了,往前探身:“大哥,不是吧?我你都不信?這是大伯親手交給我的東西,大娘的東西——給我一百個膽子我也不敢調換啊!”
“誰讓他跟你一起來的。”傅成緒終于開口,下巴朝沙發上那位微揚。
傅成修立刻坐直,酒杯往茶幾上一頓,滿臉無辜:“又扯到我?我又不是嫌命長。”
他是堂兄弟里最小的,至今未婚,明天還要頂著伴郎的身份站在傅成緒身側。這差事他自已也不想接——誰愛伺候這位喜怒無常的大哥?偏偏家里指定,推都推不掉。
“這幾年我給你擦的屁股還少嗎?”傅成緒聲音不重,分量卻沉。
另一個旁支的堂弟傅成玉見狀,笑著打圓場。他比在座幾位都圓融些,說話也挑好聽的說:“大哥當年娶彭丹妮的時候,可沒把這寶貝拿出來過。”
空氣靜了一瞬。
傅成緒垂眸看著那枚翡翠,聲音淡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她不配。”
三個字,輕輕落下,卻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在座幾人都沒接話。彭丹妮是前妻,離婚七年,孩子七歲——這件事在傅家不是秘密。
“看來這個未來大嫂不簡單,”傅成玉端起茶杯,語氣里帶了認真,“能讓大哥如此珍重。”
“什么不簡單,”傅成修到底年輕,壓不住話頭,小聲嘀咕,“不過是個拖油瓶,還當個寶了。”
傅成緒的目光從翡翠上移開,緩緩落在他臉上。
“嘴巴會說話就多說幾句。”他頓了頓,聲音冷下來,“不會說話,就縫起來吧。”
傅成修立刻閉緊了嘴。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這位大哥——傅成緒不輕易動怒,但動起真格來,整個傅家沒人攔得住。
沉默持續了幾秒。傅成渝在家里排行老二,膽氣壯些,憋不住又問:
“大哥,我真的好奇——你看上她哪一點?長相家世都不算出挑,又不是陳家親生的……”他斟酌著措辭,“是因為以后……好拿捏嗎?”
傅成緒沒有立刻回答。他偏過頭,望向窗外那片沉入夜色的海。
拿捏?
他想起第一次見面。她短發,不是他喜歡的類型。他向來偏愛長發、溫柔、會撒嬌的那一款。而她,一樣不占。
但整頓飯,她沒有刻意找話,也沒有局促不安。兩個人安靜地進食,刀叉偶爾碰觸瓷盤的聲響,竟也不顯得尷尬。那是一種……奇異的默契。像兩個各懷心事的旅人,在同一節車廂里對坐,不需要交談,卻共享同一片窗外的風景。
后來他發現她是第一次。
這讓他意外,也讓他來了興趣。他故意激怒她——他想看看,人在盛怒之下,道德的下限在哪里。
她沒有罵人,沒有摔東西,甚至沒有在他女兒面前表現出半分不耐。她只是耐心地給婷婷講故事,聲音輕柔,像春天的溪水。
于是他吩咐管家,換了熏香。
而現在,他坐在燈火通明的餐廳里,面對兄弟們的追問,忽然發現自已答不上來。
他為什么選她?
也許不是“選”。是他被什么無聲的東西,拉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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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倒回四個月前。
崔秘書的電話打進來時,傅成緒正在陪袁青青吃午飯。
“傅總,邢娜娜又來公司了,說要找您。”
他放下筷子,看了對面的人一眼。
“走,”他起身,“我帶你去個地方。”
袁青青警惕地抬眼:“什么地方?”
他沒有回答,只是拿過管家遞來的外套,披在身上。
“這次的事情處理好,”他回過頭,“我們立刻去領證。”
袁青青站起身,目光復雜地看著他。這個男人讓她吃過好幾次虧,她不敢輕信。
“你總該告訴我是什么事吧?”她的聲音繃著,卻還算平穩,“讓我有個心理準備。”
傅成緒將邢娜娜的事簡略說了。
袁青青聽完,沉默了幾秒,嘴角慢慢浮起一個意味不明的弧度。
“看來我以后的日常工作,”她說,“還包括替你處理這些鶯鶯燕燕?”
傅成緒挑眉,語氣平淡:“有的是女人排著隊想幫我處理。”
袁青青沒有接這個話。她低頭看了看自已身上的衣服——質地不錯,但不夠貴。
“這身不行,”她說,“沒有氣勢。”
傅成緒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想買衣服就直說。”
袁青青沒否認。她收拾了一下,跟著他出了門。
商場頂層的VIP室里,她試了不下十套。每一套穿在她身上都像量身定制——這女人確實是天生的衣架子,骨肉勻亭,肩線平直,腰細得盈盈一握。她對著鏡子轉身,問:“好不好看?”
傅成緒坐在沙發上,微微頷首。
她立刻對導購說:“這套包起來。”
然后是包包、配飾、一臺十二寸的筆記本電腦。她挑得毫不手軟,清單越拉越長。
傅成緒全程沒有阻止。她問好不好看,他便點頭;她拿起新款,他便示意導購包起來。服務生在一旁暗暗咋舌,這位先生的縱容程度,簡直不像傳聞中那個殺伐決斷的傅總。
離開時,他狀似無意地攬了一下她的腰。
袁青青立刻偏頭,語氣認真:“洗手了嗎?我這可是新衣服。”
傅成緒一頓。
這是第一次,有女人嫌他臟。
他松開手,有些好笑。沒說什么,心里卻已經盤算好了怎么“找回場子”。
——
兩人挽著手走進公司大門時,崔秘書已經迎了上來。
“傅總,邢小姐在那邊沙發上。”他壓低了聲音,目光掠過袁青青手里那只限量版包,又迅速收回。
邢娜娜幾乎是同時看見傅成緒的。她立刻起身沖過來,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急促的脆響。
“傅總——”她的聲音拔得很高,帶著刻意的嬌嗔,卻掩飾不住眼底的慌亂,“我是真心愛你的。你還記得你上次給我買的這枚粉鉆嗎?”
她伸出左手,中指上那顆碩大的粉鉆在燈光下折射出璀璨的粉光,像一滴凝固的眼淚。
“你說……這是象征你對我的愛。”
袁青青幾乎是本能地松開挽著傅成緒的手,往旁邊退開兩步,拉開安全距離。她垂眸看了一眼那顆粉鉆,暗暗咋舌——這么成色的粉鉆,是有收藏價值的。傅成緒在這方面,倒真是不小氣。
男人在床上的話,果然不能信。她默默地,在心里翻了個白眼。
“我給你的錢還不夠多嗎?”傅成緒的聲音沒有起伏,“拿著東西,走人。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背后那些小動作。”
邢娜娜臉色白了白。她知道傅成緒指的是什么——她買通他身邊的人,打探他相親的消息,甚至把電話打到他女兒的電話手表上。
她慌了。目光一掃,落在旁邊那個提著限量包、氣質從容的女人身上。
“你是不是看上她了?”邢娜娜的聲音陡然尖銳,“她有什么好?還沒我好看!”
袁青青靜靜看著她。
客觀地說,邢娜娜確實算是絕色。五官精致,身段玲瓏,一顰一笑都帶著精心設計過的風情。可她這樣堂而皇之地自夸,只讓人覺得淺薄。
袁青青沒有接話,只是微微彎了一下嘴角。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隔著一層霧——不是嘲諷,是居高臨下的漠然。
邢娜娜被那笑容刺了一下。她忽然撲上去,伸手就要去抓袁青青的臉。
袁青青沒動。
她只是極輕巧地側身——跆拳道黑帶的底子還在,瑜伽練出的核心力量讓她的反應迅捷得像一只貓。邢娜娜撲了個空,高跟鞋一歪,整個人狼狽地摔在大理石地板上。
手掌撐地時蹭紅了一片。
她撐起身,眼眶立刻紅了,委委屈屈地回頭,想找傅成緒。
傅成緒已經走遠了。西裝下擺輕輕揚起,腳步沒有片刻停留。
袁青青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又低頭看了看還跪在地上的女人,輕輕嘆了口氣。
“真是無情啊。”
她搖了搖頭,語氣像在感嘆天氣。
邢娜娜的表情凝固了。她撐著地板站起來,還想追上去,崔秘書卻已經擋在她面前。
“這位是傅總的未婚妻,未來的傅太太。”他側身,手向袁青青的方向示意,“邢小姐有什么話,可以和她談。”
邢娜娜愣住了。她重新打量面前這個女人——短發,清淡的妝容,看不出牌子的衣服,卻是限量款的包。原來是聯姻對象。怪不得傅成緒轉了口味。
袁青青對上她的視線,很禮貌地笑了笑,抬手示意沙發:“請坐。”
邢娜娜整理了一下裙擺,姿態有些僵硬地坐了下去。
“貴姓?”袁青青的語氣和氣得像在拉家常,“怎么稱呼?”
“邢娜娜。”她挺直背脊,試圖找回氣場,“我是成緒的女朋友。”
袁青青點點頭,沒有反駁。她從那只限量款包里取出一臺十二寸的銀色筆記本電腦,打開,屏幕轉向邢娜娜。
“邢娜娜?是這樣寫嗎?”
邢娜娜盯著屏幕上空白的表格,莫名其妙。
“不好意思,登記一下。”袁青青態度謙和,像窗口辦事的公務員,“請問你的身份證是?”
“你什么意思?”邢娜娜警惕起來。
“你剛才說的那枚戒指——”袁青青的目光落在她左手的中指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期待,“能拿給我看看嗎?我想評估一下,我未婚夫對你的愛有幾分。這樣……”她頓了頓,笑容溫婉,“也方便和你談賠償金額。”
邢娜娜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了手。
袁青青湊近,認真端詳那顆粉鉆。然后——
她一只手握住邢娜娜的手腕,另一只手利落地將那枚戒指從她指根擼了下來。
動作干凈得像演練過無數次。
邢娜娜愣了一瞬,隨即尖叫著繞過茶幾就要搶。袁青青轉身背對她,將戒指套上自已的中指。
“你看,”她抬起手,對著燈光端詳,語氣真誠,“圈口正好,太適合了。”
她轉過身,對上邢娜娜幾乎要噴火的眼睛,笑得溫柔無害:
“感謝你專程送婚戒給我。傅成緒舍不得給我買,讓我直接起訴你們這些他曾經贈與過貴重禮品的娜娜、芳芳什么的——他說,只要我有本事要回來,就算我的婚前財產。”
她將戴著粉鉆的手收回來,輕輕撫摸。
“錢帛動人心呀,姐姐。你也別怪我。”
崔秘書適時上前,隔在兩人之間。邢娜娜被擋住,沖不過去,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枚價值不菲的粉鉆戴在別人的手指上。
她的聲音因為憤怒而發抖:“你這是搶劫!我要報警、告你!”
袁青青沒有回答。她只是低頭看著那顆粉鉆,燈光落在她平靜的側臉上,像鍍了一層柔光。
搶劫?
她想起傅成緒對她做過的事——熏香、算計、步步緊逼。
比起那個男人的手段,她這點,不過是討點利息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