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暮色正一寸寸沉下來,將客廳染成溫柔的橘黃色。張偉蹲在行李箱旁,正把裴攸寧疊好的衣物一件件碼進去,手機忽然在茶幾上震動起來。
他接起,是母親李素琴。
裴攸寧從衣帽間探出頭,手里還攥著一件沒來得及疊的衣服。她看見丈夫的眉頭漸漸蹙起,嘴角抿成一條直線。
“怎么了?媽說什么了?”她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張偉掛斷電話,將手機擱在膝頭,輕輕嘆了口氣。暮光在他側臉上勾勒出一道疲軟的輪廓。
“我姥姥非要來參加袁青青的婚禮,我舅舅不讓。一家人因為要不要給表姐隨禮的事……吵得一塌糊涂。”
裴攸寧沒接話,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舅舅覺得女兒嫁了個二婚帶娃的,心里過不去那道坎。老太太說孫女是自已一手帶大的,結婚那天一定要親眼看著她出嫁,說什么也要來。其他親戚有的已經送了禮金過來,舅舅也不知道該收還是不該收——收了,好像認了這門親;不收,又駁了親戚的面子。”
張偉抬手揉了揉眉心,聲音里透著疲憊:“兩頭難。”
裴攸寧垂眸想了想,也有些犯愁。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客廳里沒開燈,只有對面樓宇的燈火隔著紗簾透進來,在地上鋪開一片朦朧的碎金。
“對了,”她忽然抬頭,“我們隨禮——到底是給男方還是給女方?感覺哪邊都不合適。”
張偉望著那片碎金沉默了一會兒,拿起手機,又給母親撥了回去。
“媽,”他的聲音比方才平穩(wěn)了許多,“你跟舅舅說,已經送來的禮金就收了,別再往外推。關系不太近的別再收,回頭讓他自已請這些人吃頓飯,人情也讓他自已背。禮金是給表姐還是他自已留著,讓他自已掂量。”
他頓了頓。
“然后,派個人把姥姥送到海城來。婚禮那天,我和攸寧陪著她去觀禮。”
電話那頭李素琴應了。張偉掛了電話,將手機放回茶幾。那聲輕微的“咔噠”在寂靜的客廳里格外清晰。
裴攸寧沒有說話,只是將頭輕輕靠在他肩上。他的肩膀一如既往地寬闊而溫熱,像一座可以永遠依靠的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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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收拾好東西,打車趕往機場。張偉握著手機,視線落在前方綿延的公路上。
“對了,”他像是想起什么,“下學期我打算把寢室退了。”
裴攸寧偏過頭看他:“那陳煜一個人住?”
“我不讓他在寢室抽煙,”張偉的語氣帶著幾分孩子氣的賭氣,“我說我們要備孕,二手煙對孩子不好。他說他去陽臺抽,但陽臺風會吹進來——他就說我事兒多,橫豎要攆我走。”
裴攸寧忍不住彎起嘴角:“所以你就要退寢報復他?”
“不是報復,是省錢。”張偉一本正經,“以后就住家里,房租都省了。”
“那豈不是要有新人住進你們寢室?”
“對,”他微微揚起下巴,“讓他攆我,看新室友是不是那么好相與的。”
裴攸寧笑著搖了搖頭:“你退寢之前,最好先跟他說一聲。別先斬后奏。”陳煜人還是不錯的,沒必要為了點小錢生了嫌隙。
張偉沒接話,嘴角卻泄出一絲笑意。他知道她說得對。
暖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帶著酷暑的氣息。“對了,你打算什么時候跟你父母說工作的事?喬妍那邊在催了,恐怕要早作決斷。”張偉提醒道。
裴攸寧將一縷被吹亂的碎發(fā)別到耳后,肯定道:“工作的事……我打算等表姐婚禮結束,把姥姥送回去,就跟我爸媽說。”
張偉側目看她:“需要我陪你嗎?”
“不用。”她望著窗外那片無盡的海,聲音輕而堅定,“我可以的。”
自從兩人上次把事情說開了,裴攸寧的心結也打開了,做事情也更加自信了。
陽光從云層縫隙傾瀉下來,在海面上鋪開一條粼粼的金路。張偉看著那條路,也看著她被光照亮的側臉。
“不行就找你舅舅,”他說,“說不定他能幫你說服你媽。”
裴攸寧沒有看他,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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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后的傍晚,傅成緒從書房出來,手里拿著一沓裝訂整齊的文件,沿著旋轉樓梯緩緩走下。
客廳里開著落地燈,光線柔和地籠著沙發(fā)一角。袁青青正窩在那里翻一本雜志,聞聲抬起頭。
他把文件放在她面前的茶幾上,聲音平淡:“簽了吧。你的嫁妝。”
袁青青怔了一下,放下雜志,拿起最上面那份文件。
她的目光一行行掃過那些條款,瞳孔漸漸放大,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紙張的邊緣。
“這……這么多?”她抬起頭,聲音有些發(fā)緊。
“嫁妝多,才不會被輕視。”傅成緒在她對面坐下,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這些都是你的個人財產。”
袁青青低下頭,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喉嚨里像堵了什么東西。
“這些……都是你用合同換來的。”她將文件輕輕放回茶幾,“就當作夫妻共同財產吧。沒有你,我根本要不來這些。”
傅成緒沒有立刻說話。窗外的夜色已經完全降臨,遠處海面上有零星的漁火明明滅滅。他望著那片燈火,又轉回視線,落在她垂下的眼睫上。
“你這三瓜兩棗,”他抬手,像拂落一片輕塵般揉了揉她的發(fā)頂,“我還看不上。”
他的掌心帶著干燥的暖意,在她發(fā)間停留了片刻。
“自已留著。錢有時候……比人可靠。”
袁青青沒有抬頭。她只是拿起簽字筆,在那沓文件的簽字處,一筆一劃地,寫下了自已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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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城火車站的出站口,人潮如織。張偉舉著手機,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辨認著熟悉的面孔。裴攸寧站在他身側,踮起腳尖向通道深處張望。
“那兒!”她拽了拽張偉的袖口。
人群的縫隙里,一個頭發(fā)花白、穿著講究的老太太正拄著拐杖往外走。而她身后跟著的,竟是李素文。
張偉快步迎上去,接過姥姥手里的布包:“姥姥,路上累不累?”
“不累不累,臥鋪呢,睡一覺就到了。”姥姥笑瞇瞇地拉著外孫的手,又看向裴攸寧,“寧寧也來啦。”
裴攸寧笑著喊了聲“姥姥”,聲音甜甜的。
一行人往停車場走。李素文落后幾步,與張偉并肩。
“你媽臨時有事,我就來了。”他望著前方母親蹣跚的背影,聲音有些低。
張偉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賓館定在海邊。落地窗外是灰藍色的海,波光粼粼,一直延伸到天際。姥姥扶著窗框看了很久,嘴唇微微翕動,不知在念叨什么。
午飯時,李素文從口袋里掏出一張銀行卡,推到張偉面前。
“小偉,這張卡你幫我交給青青。”他垂下眼睛,看著桌上那盤幾乎沒動過的清蒸魚,“是我和親戚朋友們的一點心意。密碼是她陽歷生日。”
“你不如自已交給她。”張偉沒有去拿那張卡,“我可以把她約出來。”
“不用了。”李素文端起啤酒杯,淺淺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杯沿,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我明天就回去了。家里還有事。”
他頓了頓。
“你姥姥……就拜托你和攸寧了。”
張偉看著他。舅舅鬢邊的白發(fā)不知什么時候又多了幾根,在餐廳昏黃的燈光下格外刺目。他沒有再勸,只是拿起手機,按了幾下。
李素文的手機在桌上輕輕震動。他低頭看了一眼屏幕,是一個外甥號碼發(fā)來的短信。只有寥寥幾行。
他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沒有說話,也沒有回復,只是將手機屏幕朝下,輕輕扣在了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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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張偉將自已的禮金卡和李素文的卡一起送到了袁青青手里。
聽到“奶奶”兩個字時,袁青青的眼眶倏地紅了。她飛快地垂下眼睫,將那兩張薄薄的卡片攥在掌心,指節(jié)泛白。
“奶奶那么大年紀了……”她的聲音有些顫,“還為我跑這么遠。”
她轉身,幾乎是踉蹌地走到窗邊,背對著張偉,肩膀輕輕起伏。
很久,她才深吸一口氣,拿起手機。
“你在書房嗎?”她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只是尾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能下來一下嗎?我有事跟你商量。”
三樓那扇門,她從未推開過。她在婚前就被告知過,三樓是傅成緒的私人空間,不許任何人隨便打擾。
幾分鐘后,傅成緒出現(xiàn)在樓梯轉角。他穿著家居的深色開衫,像是剛從什么文件里抬起頭來。
“什么事?”
袁青青咬了咬下唇。那片薄薄的胭脂唇被她咬得褪了色。
“是這樣……”她迎著他的目光,“我奶奶也想來觀禮。她從小把我?guī)Т螅恢迸沃粗页黾蕖!?/p>
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她已經到海城了。”
傅成緒挑了挑眉:“是要我派人去接?”
“不用不用,”她連忙擺手,像是怕他誤會什么,“她已經安頓好了。只是……婚禮那天,恐怕不好跟陳家的人坐在一起。”
傅成緒略略沉吟,聲音平淡得像在安排一場尋常的商務宴請:
“二樓有幾個包廂。我讓人把她和張偉、裴攸寧安排進去。包廂里大部分是我這邊的人,沒關系。”
袁青青怔怔地看著他。窗外的天光從百葉窗的縫隙漏進來,在他肩頭落成一道一道平行的光帶。
她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我爸那邊……有些親戚也給了禮金。但我覺得放在陳家那邊不合適……”她斟酌著措辭,“要不,放在你這邊吧。”
傅成緒垂眸看了她一眼。
“不用了,”他說,“你自已留著。”
他轉身,踏上通往三樓的樓梯。皮鞋踏在大理石臺階上,發(fā)出清冷的回響。
“傅成緒。”
他停在轉角處,沒有回頭。
“謝謝你。”
逆光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見他的肩膀微微一頓,隨即,他偏過頭來。
暮色從落地窗外漫進來,將他的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暖金色的光。
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風,像午后掠過海面的鳥羽,像她從不敢奢望的那種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