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斬城,雨絲如絮。
一道道兇神惡煞身影,身上鱗甲映寒,他們密布在周斬城中每個街頭巷尾,眼神兇狠,嚴格把守,不讓其中一人出逃。
司命官府邸上方,約莫五十丈高空之中。
更是一百位道人衛凌空而立,他們中每一人,修為皆好似深潭,口鼻間吐氣猶如白龍。
然而此刻。
個個目中冒火,死死盯著那一道身著緋紅官袍,滿臉絡腮胡,丑惡好似屠夫之大漢。
為首道人衛。
猛地喝問一聲:“大膽周斬,道人是見過‘道’的生靈,他們高高在上,俯瞰一切,乃萬靈之尺度,‘道’賜之新種族!”
“如今,你竟然敢逆‘道’!”
“將城中之道人,五臟六腑全部掏空,骨骼全拆,甚至渾身血肉都是給剮了,只剩下一具人皮當做空殼子,且將他們做成戲臺上的提現木偶一般,用來混淆視聽,蒙蔽世人。”
“制造出,一種他們依舊活著的假象。”
“周斬,你之罪,罪該萬死!”
整個周斬城中,瞬間一片寂靜。
城中數十萬百姓,面露前所未有之驚駭,他們皆是聽清那道人衛說了啥,甚至離司命府邸較近者,更是能清晰看到那被剮得只剩一張人皮的一位位道人。
待理解了究竟發生何事之后。
他們面上驚懼不再,轉而化作一種前所未有之亢奮,一種決絕,有人拾械,有人吶喊,聲震街巷。
“咱們大人,不是道人養的走狗,俺就覺得奇了怪,咋自從大人上任之后,城中道人都變成啞巴似的,沒有紋面匠強制給人紋面,也沒有編籠匠把小娃娃編成活籠子,更沒有泥人匠將人制成泥人曬干……”
“大人,大人,您瞅我一眼啊,這些年我給你放了八次人血,夠半桶的了……”
這些百姓中。
還有數十位,是和李十五有過一面之緣,日子過不下去逃難來此的,且一到就被周斬以‘家鄉飯,吃著才香’給放了血。
然而此刻。
他們同樣震聲吶喊。
其中幾個年長者更是不停以袖抹淚,說道:“這樣才對啊,這娃子從小,就是打心眼里惹人討喜,咋可能變成這么一副畜生模樣的?”
司命官府邸之中。
周斬站在屋檐之下,神色平靜不起絲毫波瀾,只是腮幫子不停嚼著人血饅頭,目光卻是穿透過雨幕,鎖定在那一位位道人衛之上。
口中含糊不清念道:“賊他娘的,老子還想多吃一段日子的饅頭呢,偏偏如今就被老底揭穿。”
“呵呵,這李兄弟他就跟個害群馬似的,他沒出現前一直都是相安無事,老子官兒做的舒舒服服,偏偏他一來,就給我害慘了喔!”
也是這時。
為首之道人衛,盯了一眼那些道人人皮之上懸著的一根根透明絲線,有些疑聲道:“以人為傀,莫非你周斬是一名戲修?”
周斬低笑一聲,緋袍翻涌如血。
他道:“非是戲修,本官沒那么大機緣,也沒那么高修行天賦,更沒那般大的膽量修道生。”
他指著空中一位位被掏空五臟道人,語氣愈發輕松隨意:“爾等……過年之時可是吃過香腸?這些道人們身上懸著的透明之線,其實是我用他們腹中腸衣,一根根搓成的。”
“這就叫做,物盡其用嘛。”
周斬說罷,目中閃過一種毫不掩飾譏誚之意,說道:“說來奇怪,凡人道奴人血制成的饅頭,老子一口一個嚼得起勁,偏偏我試著用這些道人之血蒸了一鍋饅頭。”
“結果卻是,狗都不吃!”
他目中笑意更甚,又道:“抱歉了,本官說得可是字面意思,以道人之血蒸出來的饅頭,當真是……狗都不吃。”
見此一幕。
為首之道人衛,反而怒氣一寸寸收斂下去。
他問:“你以道奴之身,成為一地之司命官,也算是一方豪強,日子過得舒舒服服,為何非要如此?”
周斬回:“這位道人衛大人,您是什么道人?純血道人,又或是劣等道人?”
為首道人衛回:“我乃機緣加身,后天見‘道’的。”
周斬若有所思說道:“既然如此,那你定是劣等道人了,哪怕得了這‘道人’之名,卻是依舊被真正的道人們視之為豬狗……”
他語氣頓了一下。
接著舔了舔嘴角的血漬,目光里透出一絲近乎憐憫的嘲弄:“那你應該最懂才對啊……一條狗,就算僥幸被賞了塊肉骨頭,蹲上了鑲金的狗窩,難道它就真成了人嗎?它看別的狗被剝皮抽筋,心里難道就不發顫?難道不害怕?”
“可是,這條狗又能怎么辦呢?”
“他啊,只能……也學著自已主人的樣子,對著同類齜牙,且叫得比誰都兇,撕咬得比誰都狠,仿佛這樣,就能證明自已不一樣,證明自已……也該是個人了。”
“只是每到深夜,這一條條狗依舊在害怕,在悲鳴,他們怕自已終有一天也會被拖上砧板,又怕自已搖尾乞憐的樣子被別的狗看見,更怕自已心底那一點點還未泯滅的東西,會突然跳出來,咬碎這副假裝兇狠的皮囊。”
周斬之聲漸漸低下去,像是說給那道人衛聽,又像是說給自已聽。
“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
雨打屋檐,噼啪作響。
周斬抬頭,望著空中那一位位道人衛,忽地嘴角咧開一抹笑意,語氣極輕道:“各位且說說,自已如今究竟算是道人,還是道狗呢?”
話音落下,雨聲漸密。
懸立空中的道人衛們沉默不語,唯有腸衣搓成絲線在風雨中微顫,帶起一具具空洞之道人尸身,輕輕搖晃著。
良久之后。
只見為首道人衛深吸口氣,終是開口,話語深沉:“你一人,改變不了什么的!”
在他身后,另一道人衛忍不住提醒一句:“大人,我等前來,除了捉拿周斬之外,此城之中所有道奴都得將之處以極刑。”
為首道人衛抬了抬手,制止道:“捉拿周斬即可,此城之中數十萬道奴,就暫且放過吧!”
“一切之責,由我一已承擔即可。”
剎那間。
城中一位位道人衛,皆目光望了過去。
終是齊刷刷點頭:“我等,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