虔州,刺史府。
府外,春雷滾滾,仿佛要將天幕撕裂。
烏云如濃墨般層層疊疊壓城,將天地間的光線盡數吞噬。
一場瓢潑大雨蓄勢待發,沉悶的空氣壓得人喘不過氣,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刺史盧光稠背著手,在光可鑒人的青磚地面上焦躁地來回踱步,步履凌亂,心神不寧。
他那張平日里用名貴膏脂保養得宜的臉上,此刻滿是倉皇與油汗,冷汗順著花白的鬢角滑進華貴的絲綢領口,濕膩膩的,黏在皮膚上,說不出的難受。
不久前,他兄長盧光睦在潮州被清海軍節度使劉隱的弟弟劉巖殺得大敗而歸,損兵折將,元氣大傷。
虔州軍的精銳幾乎損失殆盡。
而今,那劉巖竟不肯罷休,親率三萬精銳,如出籠猛虎般越過梅嶺,直撲虔州而來!
斥候的急報上說,其前鋒距離虔州城,已不足百里,大軍壓境,危在旦夕!
“三萬……整整三萬大軍啊!”
盧光稠猛地停下腳步,華貴的袍袖因手臂的顫抖而簌簌作響,聲音都在發顫,幾近失聲:“我虔州經潮州一敗,如今能戰之兵已不足一萬,如何抵擋?”
“如何抵擋劉巖那群嶺南蠻子?”
他只覺得喉頭發干,舌頭打結,心頭被巨大的恐懼所占據。
他眼神散亂地四處亂瞟,堂內那些平日里顯得威嚴的陳設,此刻在他眼中都化作了噬人的鬼影。
忽然,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瞳孔猛地收縮,眼里迸發出一絲瘋狂的光亮:“快!快派人去歙州!去求劉靖!”
“告訴劉靖,只要他肯出兵,我虔州愿奉他為主!”
“不僅如此,我愿將府庫中的一半金銀,以及虔州每年鹽鐵稅收的三成,盡數獻上!如此厚利,他沒理由不動心!”
“更何況我與他有舊,又送了厚禮!”
“如今再許以重利,他不能見死不救!”
“只要他肯出兵,順流南下,馳援虔州,那劉巖的三萬人馬,又有何怕?定可解我虔州之危!”
話音剛落,首席謀士譚全播便從列中走出,上前一步,斷然喝道:“不可!萬萬不可!”
他的聲音洪亮,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瞬間壓下了盧光稠瀕臨崩潰的幻想。
盧光稠霍然回頭,雙目赤紅,死死盯著譚全播:“為何不可?難道坐以待斃嗎?你可有良策?”
譚全播臉上滿是苦澀,深深一揖,拱手道:“使君,劉隱是餓狼沒錯,可那歙州劉靖,卻是實打實的下山猛虎啊!”
“驅虎吞狼看似是妙計,可正所謂請神容易送神難,劉靖這頭猛虎一旦進了虔州,豈會輕易離去?”
他見盧光稠面露不解與掙扎,聲音又沉了幾分,字字誅心,每一句都像一把尖刀,直刺盧光稠的心窩:“您忘了洪州的鐘匡時了嗎?當初危全諷起兵,鐘匡時情急之下,不也是請劉靖出兵馳援?”
“可如今呢?危全諷確實是灰飛煙滅,洪州之危也解了,但饒、信、撫三州之地,盡皆落入劉靖手中,鐘匡時如今只能偏安一隅,日日如坐針氈!”
譚全播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絲真正的寒意:“使君,猛虎吞人,尚留骸骨。可那劉靖……他是要掘根啊!”
說著,他從寬大的袖中,顫抖著摸出一張粗糙的麻紙,正是那份在江南暗中流傳的《歙州日報》。
他將報紙展開,指著上面用醒目黑字印刷的擘窠大標題,一字一頓地念道。
“《田歸于誰?——均田以塞兼并,納糧以固國本》!”
“使君請看,他連遮掩都懶得遮掩了!這是要將天下田畝盡數收歸官府,讓我等與泥腿子一同納稅啊!”
“他治下,清查田畝,一體納糧,豪強但凡有劣跡,便發動泥腿子去告發,而后抄家滅門,田產盡歸官府!”
“他這是要將我等食肉者,與那些耕田的黔首置于一地啊!”
“此等手段,比之千軍萬馬,更令人不寒而栗!劉隱要的是虔州的城,劉靖要的是我等的命!”
“鐘匡時便是前車之鑒!使君若是今日求援劉靖,只怕用不了多久,這虔州就得改姓劉了!”
這一番話,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盧光稠瞬間失魂落魄,他想起了那些關于劉靖治下豪強被抄家滅門的傳聞,想起了《歙州日報》上那些殺氣騰騰的政令,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他癱坐在冰冷的圈椅上,雙手死死抓著扶手,指節泛白,口中喃喃自語:“這該如何是好……這該如何是好……難道我虔州,便要這般亡于一旦嗎?”
譚全播沉吟片刻,看著自家主公六神無主的模樣,心中暗嘆一聲,知道此時必須給出一條活路。
他眼中卻精光一閃,獻策道:“不可求援劉靖,卻能另求他人,以解燃眉之急。”
“求誰?”
盧光稠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急切問道,眼中再次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
“湖南,馬殷!”
譚全播手指在墻上的輿圖上重重一點,聲音清晰有力,“馬殷與劉隱素有仇怨,這些年大大小小的仗打了百十余場,積怨已深,彼此都恨不得置對方于死地。”
“如今劉巖興兵三萬來犯,其老巢廣州必然空虛,防備空虛。”
“使君可立刻遣使往湖南游說,將此消息告知馬殷,他得知此等天賜良機,定然不會放過!”
“一旦馬殷出兵襲擾廣州,劉巖后院起火,軍心必亂,虔州之危自解!”
盧光稠眉頭緊鎖,仍有疑慮:“可我聽說,那荊南的高季興與馬殷素來不睦,常有摩擦。”
“萬一馬殷正被其牽制,又或擔心高季興趁機作亂,不愿出兵,又該如何?”
“使君多慮了。”
譚全播搖頭笑道,語氣篤定而自信,“高季興此人,不過一潑皮無賴,其行事準則,唯利是圖。”
“他騷擾馬殷,不過是想占些小便宜,絕無膽量與馬殷全面開戰。”
“馬殷深知此點,對其多是敲打,不會真的大動干戈。”
“更何況,與高季興那點‘疥癬之疾’相比,趁機重創宿敵劉氏,奪取嶺南富庶之地,才是‘心腹大患’與‘不世之功’的區別!”
他頓了頓,補充道:“退一萬步說,就算馬殷有所顧慮,我等遣使前去,將劉巖大軍南下的消息送上,便是送給了他一個天大的人情和出兵的絕佳理由。”
“他即便不出兵,也必會有所表示。此事百利而無一害,值得一試!”
聞言,盧光稠渾濁的眼中終于亮起一絲神采,他一巴掌拍在紫檀木的扶手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仿佛也拍散了心頭的陰霾。
“好!就依你之言!速備厚禮,選最能言善辯之使,即刻前往長沙!”
“此番,虔州存亡,皆系于此!”
……
與此同時,西北的風,也開始變得凜冽,裹挾著權謀與刀劍的寒意。
岐王李茂貞盤踞鳳翔,坐擁關中一隅,一直對北邊的靈、夏二州垂涎三尺,視為囊中之物。
靈、夏二州水草豐沛,土地肥沃,不止是絕佳的牧馬場,還是糧倉。一旦占據這二州,屆時不管是東進爭霸天下,還是固守自立為王,都有了資本與底氣。
但他深知,僅憑自已一鎮之力,根本無法與占據中原的朱溫抗衡,更別提窺伺天下。
他需要一個強大的盟友,一個能從背后狠狠捅朱溫一刀的盟友。
思慮再三,他修書一封,字斟句酌,將自已的野心與計劃娓娓道來,派心腹密使,穿過重重關卡,冒著生命危險,送往太原。
晉王府內。
依舊素縞處處,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哀戚,那是為先王李克用守孝的余韻。
李存勖展開密信,信中李茂茂貞的意圖清晰無比。
他欲北取靈、夏,請晉王共同出兵,攻打梁國的晉、絳二州(今山西新絳),以牽制梁軍主力,為他創造機會。
“合縱連橫么……”
李存勖捏著信紙,年輕的臉上露出一抹與其年齡不符的深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深知李茂貞不過是想借刀殺人,但眼下,他與李茂貞有共同的敵人——朱溫。
雖然不久前的潞州之戰,他以奇兵大敗梁軍,一戰封神,威望在河東如日中天,徹底穩固了自已在晉軍中的地位。
但他也清醒地認識到,朱溫的底子太厚了。
對方占據著天下最富庶的關中與中原之地,兵精糧足,人才濟濟,雙方的實力差距依舊懸殊。
聯合李茂貞,共同對抗朱溫,牽制其主力,削弱其羽翼,無疑是當下最明智的選擇。
僅僅是稍作猶豫,權衡了利弊之后,李存勖便下定了決心。
他絕不會讓父王的血仇,僅僅停留在潞州的一場勝利上。
他要的,是朱溫的頭顱,是恢復李唐的天下!
李存勖是沙陀人沒錯,可自打其父被僖宗皇帝賜國姓,入了李家宗室族譜的那一刻,他和父親就是李家人。
無關血統,而是法理。
而不管是李克用還是李存勖,也都將自已當成李家人,是大唐的孤忠,視光復大唐為已任。
壓下心頭思緒,李存勖召來周德威等一眾心腹將領,將李茂貞的一些計劃和盤托出。
“朱溫勢大,非我一家可敵。”
“今李茂貞愿為我等西面之援,此乃良機,可東西夾擊,令朱溫腹背受敵。”
李存勖目光掃過眾將,他們的臉上或有疑慮,或有戰意。
他特別留意到,當自已的目光掃過時,周德威等父王留下的老將們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激昂,而以李克寧為首,以及李嗣源幾位義兄,則是目光微垂,抱拳領命,神色恭順,卻讓人看不透其真實心意。
但他并未在意這細微的差別。
如今的他,有絕對的自信壓服一切。他聲音沉穩有力,不容置疑:“本王意已決,命周德威為主將,領兵兩萬,即刻南下!”
他走到輿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一個險要的關隘之上,眼中閃爍著冷冽的鋒芒。
“出陰地關,直取晉州!給朱溫那老賊的后背,再狠狠捅上一刀!讓他知道,我李存勖的刀,可不是只有潞州才能飲血!”
……
天下,已然是一鍋煮沸的紅油湯。
各路梟雄都在其中翻滾、碰撞,你爭我奪。
都想把別人踩下去,自已浮上來,成為最終的勝利者。
歙州,刺史府,書房內。
窗外春光正好,桃紅柳綠,但書房內的氣氛卻凝重如鐵。
一疊疊來自鎮撫司的密報,整齊地擺在劉靖寬大的案頭。
朱溫遷都洛陽,劉守光囚兄稱王,馬殷與高季興交兵……
天下的每一絲風吹草動,都化作了輿圖上的一面面小旗,每一支小旗背后,都是無數人的命運沉浮。
青陽散人撫須而立,神色平靜,仿佛外界的驚濤駭浪都未曾在他心湖中激起半點漣漪。
他沉聲分析道:“主公,如今北方大亂,朱溫與李存勖、李茂貞相互牽制,皆已陷入泥潭,無暇南顧。”
“南方馬殷、劉隱亦是爭斗不休,彼此消耗。”
“此誠我等厲兵秣馬,深耕內政之天賜良機。”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語氣中帶著一絲方外之人的玄妙,卻又字字珠璣,直指核心:“貧道觀這天下大勢,如同一爐正在熬煉的大丹。”
“火候未到,不可輕舉妄動。如今正該固本培元,靜待其變,方能一擊功成。”
劉靖手指輕輕敲擊著輿圖上“廣陵”的位置,目光深邃如海,沉吟不語。
徐溫的動作他看在眼里,這個對手比那些只會打仗的武夫更加難纏,也更具威脅。
他緩緩收回手,看向青陽散人,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徐溫也在開科取士,學得倒快。”
“傳令下去,三州之地,以安撫流民、恢復生產為第一要務,務求百姓安居樂業,府庫充實。”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告訴季仲和莊三兒他們,把刀磨快了,但暫時別出鞘。”
“咱們的戲臺還沒搭好,不急著請人上臺。”
說罷,劉靖才起身,撣了撣袍袖,將滿屋的殺伐之氣和權謀算計,盡數關在書房之內。
他轉身向后院走去,步伐中帶著一絲難得的輕松。
比起攪動天下風云,眼下,他更想去嘗嘗蓉蓉新做的糕點,感受片刻難得的溫情。
三月。
草長鶯飛,萬物復蘇,春意盎然。
比起外界的腥風血雨、刀光劍影,劉靖的刺史府后院,卻是一派歲月靜好的模樣,仿佛與世隔絕的桃源。
暖閣外的涼亭里,青石的石桌上擺著幾碟精致的果品,旁邊的小泥爐上,一只銀質的湯瓶正“咕嘟咕嘟”地溫著新采的桃花酒,散發出甜絲絲的酒香。
幾名穿著俏麗春衫的侍女手持團扇,侍立在旁,隨時準備添酒。
不遠處的草地上,兩個粉雕玉琢的小人兒——歲杪和桃兒,正在侍女的看護下追逐著一只花蝴蝶,銀鈴般的笑聲不時傳來,為這慵懶的午后增添了幾分活潑。
春風和煦,熏得人昏昏欲睡。
與尋常人家的涼亭不同,這座涼亭的四角,被劉靖命人用細竹和輕紗搭起了簡易的“紗帳”,既能透風,又能有效阻擋春日里惱人的飛蟲。
這等奇思妙想,起初還讓府里的工匠摸不著頭腦,但用過之后,妻妾們才發覺其中的妙處,如今已是后院各處亭臺的標配。
崔蓉蓉今日換了一身鵝黃色的襦裙,云鬢高挽,斜插一根金鳳釵,顯得明艷動人。
那貼身的襦裙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她作為成熟婦人豐腴有致的身段,高束的腰帶將胸前風光襯托得愈發飽滿挺拔。
腰身雖因生育不似少女時那般纖細,卻更顯圓潤柔韌,與豐盈的曲線一同構成了驚心動魄的成熟風韻,走動間,那為人母后更添的嫵媚隨著蓮步輕移而款擺搖曳,盡顯萬種風情。
她手里端著一只白瓷盤子,獻寶似的放到石桌上。
“夫君,這是妾身新學的‘金絲酥’,用的是上好的羊油和蜂蜜,還加了西域來的蒲桃干,您嘗嘗?”
崔蓉蓉的聲音柔婉如水,帶著一絲期待。
為了做出這道點心,她特意繞過了府里慣于做清淡菜肴的膳房,親自去采買了最新鮮的羊板油,又尋來了平日里極少動用的炸鍋。
在她看來,唯有這等珍饈,才配得上夫君的身份,也最能顯出自已的心意與手藝。
盤子里的點心炸得金黃酥脆,上面還淋著一層厚厚的糖霜,在陽光下泛著誘人的油光。
劉靖看著那點心,只覺得喉頭都有些發緊。
大唐的點心,那是真材實料,突出一個豪放。
油要重,糖要足,一口下去能膩得人翻白眼。
這玩意兒放現代,一口下去不得是‘血糖飆升器’?
現代那些奶茶蛋糕雖然也甜,但好歹還講究點層次感,哪像眼前這個,純粹就是羊油和糖霜的硬核組合!
這種直接沖擊味蕾的“甜蜜炮彈”,他實在是有些消受不起。
但劉靖看著崔蓉蓉那雙水波流轉、滿是期盼的眸子,拒絕的話怎么也說不出口。
他笑著伸出手,捻起一塊放進嘴里。
“咔嚓。”
一口咬下去,羊油特有的膻味混著蜂蜜的甜膩,如重拳般直沖天靈蓋。
劉靖面不改色,強行壓下胃里的翻騰,豎起大拇指,違心地夸贊道:“不錯,外酥里嫩,宦娘的手藝越發精進了。”
崔蓉蓉聞言,頓時笑得眉眼彎彎,如春花綻放,轉頭招呼另外兩人:“妹妹們也快嘗嘗?”
錢卿卿早就盯著那點心了,一雙眼亮晶晶的,卻不敢先動手。
直到見劉靖夸贊,她才拉了拉劉靖的袖子,撒嬌道:“夫君,好吃嗎?那卿卿也嘗一塊大的!”
劉靖笑著刮了刮她的鼻子:“就你嘴饞。”
得到“許可”,錢卿卿這才喜滋滋地伸手拿了一塊最大的,啊嗚一口咬了下去。
“唔……”
剛嚼了兩口,錢卿卿的臉色突然一變。
剛才還紅潤的小臉瞬間煞白,眉頭緊緊皺在一起,她猛地捂住嘴,把手里的半塊點心一扔,轉身對著旁邊的花壇就是一陣劇烈的干嘔。
“嘔——”
崔蓉蓉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連忙上前,關切地拍著她的后背:“妹妹這是怎么了?可是姐姐做的點心不合胃口?還是油放多了?”
話音剛落,坐在旁邊的崔鶯鶯原本正端著青瓷茶盞,小口品著盞中清澈的茶湯。
這用沸水直接沖泡茶葉的法子,還是夫君教給她的,比起傳統的煎茶法,滋味更顯清冽回甘。
此刻聞著空氣中彌漫開來的那股子油膩味,她只覺得胃里也是一陣翻江倒海,再也按捺不住。
她臉色一白,手中的茶盞險些脫手,趕緊用帕子捂到嘴邊,也跟著干嘔起來。
這可把崔蓉蓉徹底嚇壞了,一時間手足無措,聲音都帶上了哭腔:“這……鶯鶯你也……這可如何是好?莫不是真的點心出了問題?”
劉靖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不是一個,而是兩個!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殺意,如實質般彌漫開來。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將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周圍的親衛“唰”的一聲,齊齊拔刀出鞘半寸,冰冷的刀鋒在春光下閃著寒芒,映照出他們警惕而肅殺的面孔。
涼亭內的氣氛瞬間從春日閑談的溫馨,跌入冰點,仿佛隨時都會有血光之災。
這突如其來的肅殺之氣,嚇得一旁玩耍的歲杪和桃兒“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小桃兒更是直接撲向了離她最近的崔蓉蓉,緊緊抱住她的腿,小臉上滿是驚恐與不解。
是食物有問題?
還是有外人混了進來,在后院動手腳?
他心中警鈴大作,思緒飛轉,已將所有可能的威脅都過了一遍。
崔蓉蓉被這陣仗嚇得臉色慘白,下意識地后退一步,雙腿發軟,顫聲道:“夫君……”
她從未見過劉靖露出如此可怕的表情。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
劉靖看著崔鶯鶯和錢卿卿雖然在干嘔,但神色尚可,并非中毒的劇烈反應,眉頭緊鎖,心中的殺意才緩緩壓下,沉聲喝道。
“還愣著干什么!去請醫師!把張先生給本官請來!”
……
不多時,一個須發皆白的老大夫背著藥箱,被兩名親衛半扶半架著,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
張大夫一進涼亭,看到滿屋子殺氣騰騰、按刀而立的牙兵,再看看黑著臉的劉靖,嚇得腿肚子直轉筋,差點當場跪下。
他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搭在錢卿卿雪白的手腕上,屏息凝神,汗珠從額頭滾落。
堂內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劉靖死死盯著老大夫臉上的每一絲表情變化,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手心里全是汗。
片刻后,張大夫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展,他又換了只手診了診,臉上的驚恐慢慢變成了掩飾不住的喜色。
他長舒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又走到崔鶯鶯身邊,依樣畫葫蘆地診了一遍脈。
這一回,老頭子不抖了,他站起身,對著劉靖深深一揖,激動得胡子都在抖動。
“恭喜使君!賀喜使君!天大的喜事啊!”
他這聲“恭喜”喊得比誰都真心,因為他知道,自已這條老命,算是從鬼門關前撿回來了。
剛才那刀劍出鞘的瞬間,他幾乎以為自已要因為一場“風寒”診治不力而被當場砍了。
他雖是一介醫者,卻也讀過不少史書。
書上寫得明明白白,在這些權傾一方的雄主面前,醫者的性命比紙還薄。
當年神醫華佗,不就是因為觸怒了曹操,便身首異處,連那救死扶傷的《青囊書》都化為一縷青煙?
更別提那些因為沒能治好貴人頑疾,便被隨意尋個由頭拖出去砍了的無名醫師。
他剛才滿腦子都是這些血淋淋的舊事,只覺得今日自已怕是也要成為史書中的又一個倒霉蛋了。
可誰曾想,這竟不是催命的惡疾,而是天大的喜事!
這從地獄到天堂的轉變,讓他激動得渾身都在輕顫,幾乎站立不穩。
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已那被冷汗浸濕的后背,此刻正貼著冰涼的衣衫,但心里卻是一片火熱。
“喜從何來?”
劉靖被他弄得一愣,心中仍是疑惑。
“兩位夫人脈象圓滑如走珠,往來流利, 如盤中滾珠,此乃喜脈啊!”
張大夫笑得滿臉褶子都開了花:“錢夫人已有兩月身孕,崔夫人月份稍淺,但也有一月有余了!”
“雙喜臨門,天佑使君啊!”
“什么?”
劉靖整個人定在原地,腦子里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前一刻還在腦中盤算著要將哪個潛在的敵人連根拔起,下一刻卻聽到了這匪夷所思的喜訊。
這巨大的反轉,讓他那顆久經沙場的心,也瞬間失守,被這突如其來的巨大喜悅震得魂不附體。
懷孕了?
還是一次倆?
崔鶯鶯和錢卿卿此時也止住了干嘔,兩人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不可置信的驚喜。
她們下意識地將手撫上了依舊平坦的小腹,仿佛能感受到那里正孕育著一個新的生命。
“我有……孩子了?”
錢卿卿傻傻地問了一句,隨即眼圈一紅,喜悅的淚水吧嗒吧嗒往下掉,怎么也止不住。
她緊緊抓著劉靖的衣袖,心中像揣進了一只活蹦亂跳的兔子。
父王錢镠雖將她許給了夫君,但平日里卻并不如何上心。
偶爾派人送來些衣料首飾,也總是她那些更受寵的姐妹們喜歡的樣式,從未問過她真正中意什么。
她名為公主,有時卻覺得自已更像一件用來聯姻的器物,而非一個被疼愛的女兒。
但現在不一樣了!
她懷上了夫君的骨肉!
這是她自已的功勞,是她能在這座刺史府里,為自已掙來的底氣!
崔蓉蓉站在一旁,愣了片刻后,臉上綻放出真心的笑容,由衷地為妹妹和錢卿卿感到高興。
只是,在這份為妹妹和錢卿卿感到的喜悅深處,也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滋味。
她的目光下意識地飄向了不遠處回廊下,正在和侍女們玩著翻花繩的兩個女兒——歲杪和桃兒。
看著女兒們天真爛漫的笑臉,她心中既有為人母的驕傲與滿足,也有一絲揮之不去的憂慮。
她雖已為夫君誕下兩位千金,為劉家開枝散葉立下功勞。
但在如今這局面下,妹妹崔鶯鶯作為正妻懷上了身孕,意義截然不同。
若是……若是鶯鶯誕下的是嫡子……
那她和她的女兒們,在這府中的地位,又將如何自處?
這絲憂慮如一根細針,輕輕刺了一下她的心,讓她臉上的笑容,也不由自主地帶上了一抹旁人不易察覺的深意。
母憑子貴,嫡庶有別,這是寫在每個世家女子命運里的亙古道理,由不得她不去多想。
不過,這憂慮也只是一閃而過。
她隨即想到,自已畢竟是鶯鶯的親姐姐,只要姐妹同心,將來鶯鶯的孩兒,不也得敬自已一聲‘姨母’?
歲杪和桃兒,也是他最先疼愛的女兒。
只要自已日后行事更加謹慎,用心輔佐妹妹,未必不能為自已和女兒們掙得一份穩固的尊榮。
大夫又仔細叮囑了些孕期飲食、安胎的注意事項,比如忌辛辣、避勞累、安心靜養等等,劉靖一一用心記下。
隨后他看了一眼這位已經嚇得面無人色、幾乎站立不穩的老醫師,心中閃過一絲歉意。
自已剛才殺氣外露,雖然是出于對妻兒的關心,但確實是遷怒于人,險些嚇破了這位老先生的膽。
他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心情,對親衛道:“送張醫師去賬房,支五十貫錢,算是我為剛才的魯莽,給先生賠個不是。”
“啊?不不不,使君言重了,小老兒不敢當,不敢當!”
張醫師聞言,嚇得連連擺手,以為是反話。
劉靖卻擺了擺手,語氣緩和卻不容置疑:“先生受驚,是我的過錯。這五十貫,既是賀禮,也是賠禮。先生不必推辭。”
聽到“賠禮”二字,張醫師非但沒有安心,反而嚇得“撲通”一聲直接跪倒在地, 渾身抖如篩糠,連聲道:“使君折煞小老兒了!小老兒萬萬不敢當!”
“使君乃萬金之軀,小老兒賤命一條,何談‘賠禮’二字!求使君饒命,求使君饒命啊!”
在他看來,這哪里是賠禮,分明是催命符!
他生怕這是這位雄主在說反話,下一刻就要將自已拖出去砍了。
劉靖見他嚇成這樣,不由得苦笑一聲,親自上前將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溫聲道:“先生莫怕,我劉靖賞罰分明,有過便認。”
“讓你受驚,便是我的不是。來人,帶先生去賬房。”
被兩名親衛架起來的張醫師,腦子還是一片空白,直到賬房的吏員將等價銀餅交到他手中時,他才終于反應過來。
“五……五十貫?!”
張醫師的眼睛瞬間瞪得像銅鈴,幾乎以為自已聽錯了。
他行醫一生,也從未見過如此巨款,這筆錢足以讓他在城里買下一座三進的大宅子!
巨大的狂喜與后怕交織在一起,沖垮了他的理智,他想再次朝著刺史府的方向跪下磕頭謝恩,嘴里顛三倒四地念叨著:“使君洪福……使君恩重如山……”
直到被親衛半攙半扶地帶了出去,他整個人還是懵的,仿佛踩在云端。
待大夫走后,劉靖終于回過神來,猛地一拍大腿,壓抑不住的狂喜化作震天的笑聲,震得屋頂灰塵直落。
“賞!重賞!”
他聲音洪亮,傳遍整個后院:“全府上下,官吏加俸三月,兵士賞錢三貫,仆役婢女各賞絹一匹、米三斗! 今日,本官要與府中所有人同樂!”
他雖已有過一次為人父的經驗,但此刻“雙喜臨門”的巨大沖擊,尤其是正妻有孕,讓他一時間竟比當初得知歲杪存在時還要激動。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狂喜,臉上卻依舊忍不住漾開一個抑制不住的、略顯傻氣的笑容。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一手一個,輕輕地握住崔鶯鶯和錢卿卿的手,仿佛握著兩件絕世珍寶,低聲道:“好,好……都好!辛苦你們了。”
這即將再次為人父的感覺,比他第一次得知歲杪存在時,來得更加洶涌澎湃。
作為一個穿越者,他比任何人都更渴望在這個陌生的世界里擁有真正的“根”。
歲杪的出生,讓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血脈相連的真實。
而現在,兩個新生命的即將到來,尤其是其中一個還可能是名正言順的嫡嗣,讓他心中那份孤獨的漂泊感,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歸屬感徹底沖散。
他不再是一個僅僅為了活下去而戰斗的過客,他是在為自已的血脈,為自已的家族,為一個真正屬于他的未來而奮斗!
他看著崔鶯鶯和錢卿卿,腦海中已經開始飛速地盤算起來。
歲杪和桃兒的教養,他已經有了初步的規劃,但那更多是出于一個父親的舐犢之情。
而現在,情況完全不同了。
崔鶯鶯腹中的孩兒,將是他名正言順的嫡嗣!
若是男孩,那便是他基業的第一順位繼承人——嫡長子!
他的培養方式,將直接關系到未來整個勢力的穩定和走向。
是讓他像傳統世家子弟一樣,以經史子集為本,成為一個守成的仁君?
還是應該讓他從小就浸淫在軍務和權謀之中,成為一個銳意進取的霸主?
若是女孩,那便是他的嫡長女!
其身份之尊貴,遠非歲杪和桃兒可比。
她的婚事,將不再是簡單的兒女情長,而是關乎整個勢力未來走向的重大政治聯姻。
是讓她嫁給麾下最具潛力的年輕將領,以穩固軍心?
還是待價而沽,在未來與其他藩鎮甚至北方王朝的博弈中,作為一枚至關重要的棋子?
這個念頭剛一浮起,劉靖的心便猛地一揪。
他下意識地搖了搖頭,將這冷酷的盤算甩出腦海。
棋子?
他自已的女兒,竟然也要淪為一枚冰冷的、用來交換利益的棋子嗎?
一個截然不同的念頭,帶著他那個遙遠世界的印記,不受控制地從心底冒了出來。
又或者……
什么都不管,就讓她像個尋常人家的女兒一樣,自由自在,無憂無慮地長大,去尋一個她自已真心喜歡的人,快活一輩子?
這個念頭是如此的誘人,卻又顯得如此的奢侈。
劉靖嘴角泛起一絲苦澀。在這人如草芥的亂世,個人的幸福,又算得了什么?
他連自已的命運都無法完全掌控,又如何能保證給女兒一個可以自由選擇的未來?
更重要的是,如何平衡幾個孩子之間的關系?
他絕不希望自已的后院,上演如幽州劉守光那般的人倫慘劇。
嫡庶之別,自古以來便是禍亂之源。
如何既能保證嫡子的核心地位,又能讓歲杪、桃兒以及錢卿卿腹中的孩子,各得其所,各安其分,甚至成為未來嫡子的左膀右臂?
這不再是單純的家庭教育問題,而是上升到了國本與家法的層面!
這些紛至沓來的念頭,甜蜜而又沉重,讓他那顆久經沙場的心,也變得柔軟起來,同時又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責任與壓力。
崔鶯鶯靠在劉靖肩頭,淚水悄然滑落。
這淚水,一半是初為人母的喜悅與激動,一半,卻是如釋重負的欣慰。
她想起了臨行前祖父崔瞿的殷殷囑托,想起了崔氏一族壓在自已身上的百年基業。
如今,她懷上了劉靖的嫡嗣,這不僅意味著她作為主母的地位堅如磐石,更意味著崔氏與劉靖的聯盟,將通過這最緊密的血脈聯系,徹底融為一體。
她終于,不負家族所托。
崔鶯鶯輕輕撫摸著小腹,然后抬起頭,看著劉靖,眼中除了柔情,更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堅定。
這不僅僅是孩子。
這是根基。
在這個人命如草芥的亂世,一個沒有子嗣的諸侯,就像是一棵沒有根的大樹,無論長得多么枝繁葉茂,一場大風就可能將其連根拔起。
部下們跟著你賣命,圖的是封妻蔭子,圖的是榮華富貴,更圖的是一個長長久久的未來,一個可以傳承的希望。
如果劉靖無后,一旦他有個三長兩短,這諾大的基業瞬間就會分崩離析,被手下那群如狼似虎的將領分食殆盡。
但現在不一樣了。
崔鶯鶯輕聲道:“夫君,從今日起,妾身不僅要為自已,更要為孩兒保重身體。”
她說著,目光轉向崔蓉蓉和錢卿卿,柔聲道:“府中諸事繁雜,我如今身子不便,便要多多倚仗姐姐了。”
隨后,她又拉過錢卿卿的手,親切地笑道:“妹妹如今也與我一樣,都是身子不便的人了。”
“正好,我們姐妹倆日后可以多在一處走動,談談心得,互相照應,這懷胎十月的日子,想來也不會太過沉悶。”
“我們姐妹同心,方能讓夫君在外安心征戰。”
她這番話,既是分派任務,也是一種安撫,無形中將崔蓉蓉和錢卿卿都拉到了自已身邊,盡顯世家嫡女的手段與氣度。
劉靖聞言,朗聲大笑,走上前將崔鶯鶯輕輕攬入懷中,眼中滿是贊許與驕傲。
“好!說得好!不愧是我的好夫人!”
他大手一揮,豪氣干云:“你們只管安心養胎,后院之事,你們姐妹商議著辦便是!”
“至于吃穿用度,更無需操心。從今日起,你們的膳食,讓膳房單開一份!”
他轉頭對門外的親衛喝道:“傳令下去,不僅是府里,今日城中所有醫館、藥鋪,但凡有身子的婦人求診,一應開銷,皆由刺史府承擔!”
“就說是我劉靖,賀她們同喜!”
“是!”
看著這一屋子的歡笑和淚水,劉靖笑了。
他嘴角揚起一個滿足的弧度,轉頭望向窗外。
春光正好,桃花灼灼。
滿園的桃花開得如云似霞,風一吹,便卷起漫天香雪。
金色的陽光透過花瓣的縫隙,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溫暖而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