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知沿路前行,始終無人阻攔。
待他走到前廳,市舶司的書吏們神色慌張,疾步而行,甚至還有兩人因太過慌張導致撞在一起。
在大門口站定,他一步跨出,依舊無人阻攔。
徐知就這般出了市舶司,坐上了馬車,往徐家的鋪子前行。
待他離去后,立刻有一名衙役去向陳硯稟告。
打發了那名衙役后,守在陳硯身邊的陶都憂心忡忡問道:“就這么放走徐老爺?他真有辦法讓劉茂山退兵?”
陳硯讓陶都去請徐知時就已經說了,此次是戰是和,全看徐知。
他見徐知入了市舶司,以為陳大人是要將徐知關起來,逼迫徐家出手。
可陳大人只請徐知吃頓飯,就任由其離去,那徐家又怎會趟渾水?
何況徐家的勢力主要在朝廷,此時就算調用勢力,出兵攻打倭寇,也需花費多日調兵遣將,實在是遠水解不了近渴。
陳硯道:“究竟能不能成,實在是兩說?!?/p>
一個徐知的份量,是遠遠不夠逼迫徐家出手的,此時抓徐知根本沒用。
此時情況緊急,他要是點明八大家和劉茂山之間的勾結,徐知絕不會承認,說得越多,越是白費時間精力。
而徐家為了與劉茂山撇清關系,也不會在此時出手,那么松奉只能正面對上劉茂山。
陳硯只能透露張毅恒領兵,讓徐知自己去悟。
唯有他自己想到這背后的利害,才有可能勸動徐家人,提前動用胡益的后手。
在陳硯看來胡益的后手極有可能是徐家的安排,八大家中唯有徐家和胡益關系密切。
也唯有如此關聯,才能在此計施展后,徐家隨著胡益翻身,將王劉二家壓制,一舉成為八大家之首。
至于徐知能不能領悟,亦或者徐知能不能說服徐家,后手又是否是徐家布下的,都只是陳硯的推測,并無實證,所以陳硯無法給與陶都肯定的答復。
“這……那貿易島還是極危險……”
陶都臉色更白了幾分。
陳硯沉聲道:“無論徐知那兒能不能成,我們都需做好備戰,以防倭寇襲擊貿易島和松奉。”
“這這這,貿易島上沒有將領,若倭寇真來了,怎么守得???”
陶都焦急萬分。
趙驅既已領了三十艘炮船前去救英吉利的商隊,就該將朱子揚留下守住貿易島才穩妥。
“還有松奉……”
“松奉有陳老虎鎮守,還有劉先生在,不必擔憂。趙驅若果真和倭寇交火,朱子揚再領炮船前往,便能大振士氣,更早將倭寇逼退。”
陳硯原本是讓趙驅前去威懾,他再勸服徐知穩住劉茂山,讓倭寇直接離開。
真正和徐知見面后,陳硯才意識到自己疏忽了一個極關鍵的問題:船引收緊后,八大家就沒有再出海。
既沒有出海,必然長久沒有和劉茂山聯系,劉茂山手下又朝著柯同光的船隊動手,其會不會對八大家起疑,又會不會疑心大梁要出兵?
那么此次極有可能是劉茂山的一次試探。
這一仗極有可能真的要打,而一旦開火,趙驅那三十艘炮船并不占優,陳硯這才讓朱子揚再領船隊前去支援。
當想通這些,陳硯就知松奉與貿易島比他想象中更危險。
他千算萬算,竟就將這點給算漏了,實在太不該!
他實在太大意了。
“陶先生只管集合島上的商人,我再額外給你十艘船,一旦有倭寇偷襲松奉,陶先生立刻帶領那一百民兵護送商人回松奉。所有商人去了松奉后,要派人監視,以防其中混有奸細?!?/p>
陶都連連點頭,一一應下后又問:“陳大人您呢?”
“陶先生說錯了,貿易島上有將領。”陳硯笑道:“本官乃圣上親封團練大使,貿易島就由本官來守?!?/p>
瞧著陳硯的神情,陶都一急:“這如何使得?”
團練大使不過是領民兵的,怎可獨自守城?
“大人你太年輕了,不可冒險,還是我留下來守著貿易島,我年紀大了,也活夠了?!?/p>
“陶先生可有官職在身?”
陳硯笑著反問。
陶都枯黃的胡子激烈地抖動了會兒,終于還是道:“并無,可貿易島是在我日夜操勞之下,才修建到今日的規模,我如何守不得?”
如此一說,他陶都才是最該守島之人。
陳硯靜靜聽他說完,才又問道:“陶先生既無官職,如何領兵守島?”
陶都的一切由頭在此刻都蒼白無力。
他眼眶越發紅起來,渾濁的雙眼盯著陳硯:“懷遠,你太年輕了,你前途無量,你不該冒如此大的風險?!?/p>
陳硯愕然。
陶先生一向都是著急忙慌,或累極之下憤然找到他,再一通數落。
今日,陶先生竟如此激動,如此牽掛他。
這一刻,陳硯仿佛從陶先生身上看到了楊夫子的身影。
陳硯笑得越發灑脫:“倭寇還沒來,陶先生怎的未戰先怯了?”
陶都一愣,好像確實如此。
他聽到陳硯要親自守島,就情緒激動起來,此時想想,著實有些小題大做。
“一切不過是防患于未然,陶先生不必憂慮,只管借機聚集商人,將我貿易島的壯舉廣而告之?!?/p>
他們貿易島五十艘炮船不能白白出動。
必要借機將貿易島推上新高度。
陶都恍然:“原來你是為了將救英吉利商人之事傳揚出去才聚集商人?”
他還以為如此面面俱到的安排,是陳硯已經料定要大戰一場了。
陳硯道:“做好事不留名,那是圣人行徑,我陳硯又非圣人,如何能不揚名?”
陶都徹底放下心,這才是陳硯的行事風格。
那些感動的情緒瞬間消散,敷衍地朝陳硯拱了個手,就出去派人請商人前來市舶司,又按陳硯的要求,將英吉利商船遇到倭寇,向市舶司求救,市舶司英勇相助之事向眾人言明。
著重表明如此做可能帶來的后果,再表明貿易島要保護商人的決心。
如此一番宣傳,西洋商人們個個豎起大拇指,恨不能為貿易島歌功頌德。
大梁商人有的贊揚此舉,有的卻覺得實在冒險,惹惱倭寇,豈不是自找麻煩?
不過見到貿易島已準備隨時將他們護送回松奉,他們又十分安心。
藏身其中的徐知,瞧見這一幕,眸光復雜。
眾人在市舶司一直待到天黑,外面也無動靜,商人們又累又餓,自是待不住了。
當即就有人提出要各自回去歇息,等真遇到敵情,他們再來市舶司不遲。
陶都想到陳硯所言,自覺此事已宣揚開,便不再強留。
商人們紛紛離開,各自回到自己的居所,舒舒服服睡下。
“咚!咚!咚!”
震天響的鼓聲從城墻傳開,旋即就是一聲聲急促的驚呼:“敵襲!敵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