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知被請來市舶司,瞧見陳硯正坐在一桌好酒好菜面前時,心知不妙。
他規規矩矩朝著陳硯行完禮,瞧見陳硯面上帶著和善的笑意,心中警惕之意更甚,眼角余光一掃,門已被緩緩關上,十來名護衛壓刀守在外面。
徐知順著陳硯的招呼坐下,眼角余光落到站在陳硯身后的陳茂身上,已然料定宴無好宴。
陳硯提起酒壺,就要給徐知斟酒,徐知用手蓋住酒杯:“陳大人既叫在下前來,必有事相商,喝酒反倒誤事。”
陳大人斟酒,他徐知可不敢喝。
陳硯并不勉強,將酒壺放下后,坐回椅子上:“徐老爺既如此爽快,本官也就不繞彎子了。今日請徐老爺前來,是想讓徐老爺幫忙,讓劉茂山退兵。”
哪怕早已有了心理準備,徐知依舊被陳硯此話驚得險些將酒杯抓破。
“劉茂山乃是倭寇頭子,在海上橫行無忌,在下怎會有如此能耐。”
徐知一開口便是推脫之語。
“其他人有沒有這等能耐說不準,你徐老爺定是能辦成此事的,端看徐老爺愿還是不愿。”
陳硯話語極平淡,卻在徐知心里掀起千層浪。
陳大人能如此篤定,必然是撬開了王凝之三人的嘴。
不過劉茂山與八大家的聯系,一直都是極隱蔽的,王凝之等主事應該有所耳聞,必然是不知道詳情。
陳硯此時如此開口,多半是通過三人的只言片語,已經推測出什么。
哪怕他已經盡數猜到,只要自己不承認,此事就威脅不到八大家。
徐知只在一瞬便想透一切,面對陳硯的追問,他只推說聽不明白。
“果真不明白?”
徐知慚愧道:“在下愚鈍,實在不明白。”
意料之外的,陳硯并未再追問,而是緩聲道:“英吉利商人的船隊在距離貿易島三十里外遇襲,本官已命趙驅領三十艘炮船前往營救。”
徐知心頭又是一驚。
陳硯繼續道:“雙方一旦交火,松奉與倭寇之戰便徹底打響。屆時劉茂山必封鎖貿易島附近海域,西洋商人再無法靠近貿易島,貿易島這一年多的建設,怕是要付諸東流了。”
說到此處,陳硯看向徐知:“好在有八大家捐贈的一千二百萬兩銀子,能在倭寇被剿滅后重建貿易島。”
徐知明白陳硯此言,是提醒他,如今八大家花重金上島,若雙方真的開戰,八大家也會損失慘重。
銀子已交給陳硯,就與他八大家無關。
若貿易島果真被徹底摧毀,陳硯必定被問罪,反倒對八大家更有利。
徐知道:“大人何苦為了那些西洋商人,讓松奉陷入如此困境?”
“本官正是為了救松奉,救你八大家,才將徐老爺請來。”
陳硯嘆口氣,憂心忡忡道:“劉茂山一旦攻陷松奉,怕不只搶奪松奉的窮苦百姓,八大家的財富恐也難以保全。”
此話讓徐知察覺不對。
陳硯這是不知八大家與劉茂山的關系?
難道王凝之等人并未招供?
否則,陳硯不會以劉茂山攻破松奉后,會劫掠他八大家來威脅他徐知。
又或者,王凝之等三人本就對劉茂山之事不甚了解,也招不出什么來。
如此一思索,徐知料想陳硯是想詐他,不料說漏了嘴。
徐知一顆心總算落了地。
下一刻,就聽陳硯道:“朝廷已命張閣老為東南經略,率重兵清繳倭寇,此次必要徹底還大梁沿海一片安寧,此后貿易島定會越發繁榮,若在大軍來臨前承受劉茂山的怒火,一旦貿易島被打爛,朝廷或會另尋他地開海。于松奉,于本官,于八大家都不利。”
前日陳硯就已得到消息,此戰由張毅恒領兵,要從沿海各地調遣精兵,朝東南而來。
單單從此次的出征名單,陳硯就已明白張毅恒實在厲害,竟能說服焦志行用焦門為其鋪路。
此戰若成,則功勞被張毅恒一人獨攬。
此戰若敗,兵部、戶部與張毅恒一同擔責。
由此可見,原本由焦志行、劉守仁二人為首相斗的兩大派系,如今實際是張毅恒和胡益二人相爭。
他陳硯勢力小,都能利用八大家查清劉茂山,作為大梁最年輕的閣老,張毅恒又怎會不查清劉茂山的底細貿然出征?
對張毅恒而言,活捉劉茂山,就可將劉胡二人逼入死地。
即便張毅恒對劉茂山這群倭寇一無所知,一旦劉茂山落入他手里,對胡益和劉守仁二人也是滅頂之災。
胡益既敢讓張毅恒領兵前來,必定留有后手,且篤定張毅恒抓不住劉茂山。
而這后手,極有可能就在徐家。
此前劉先生給胡益獻計,胡益遠在京城,就能讓劉茂山的人襲擊柯同光,就是動用了其后手。
想要讓松奉避免陷入絕境,陳硯就要利用徐知這個徐家人,來調用胡益在劉茂山那兒的后手。
陳硯給自己斟滿酒,對徐知舉杯一飲而盡,這才道:“八大家既能在倭寇的夾擊之下,商船依舊能出海做生意,必定有你們的手段。在松奉危亡之際,還望徐老爺能相助!”
徐知眸光閃了幾閃,終還是道:“我們八大家當初遇到倭寇,也是船毀人亡的下場。”
陳硯定定看著他,徐知任由他看,不再開口。
良久,陳硯嘆息一聲,滿臉的失望:“原來是本官想岔了,連你們也沒辦法。”
又擺擺手:“罷了,本官就不強留徐老爺了。”
起身便往門口走去,邊走邊吩咐陳茂:“讓朱子揚再領二十艘炮船,前往支援趙驅。既免不了一戰,就要在頭一戰取得大勝!”
話畢,門已經被打開,緊隨其后的陳茂應了聲“是”。
陳硯跨步門外,邊大步離開邊道:“派人前往千戶所給陳千戶報信,讓其做好備戰。傳本官之令,令島上所有商人前往市舶司躲避,留一百民兵護住市舶司,其余民兵做好備戰。”
腳步極快,聲音也越來越遠,再往后,徐知已聽不到。
屋門大開,原本守在門外的護衛已全部跟隨陳硯離去。
徐知又等了片刻,附近始終空無一人,他試探地走出屋子,外面依舊空無一人,仿佛他可以隨意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