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化城需要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
這片土地不安穩。
如果沒有一場不用防守就能大勝的戰斗來宣告自已的實力,那所有人都會覺得大明人只會守城!
唯有一場野戰的大勝……
如此,那些別有異心的人才會夾著尾巴,露出笑臉。
不要想著用德行去感化這群人,有的人天生就是壞種。
畏威而不懷德!
雪原上有很多小黑點,前面的小黑點跑,后面的小黑點追。
整個戰場像一個魚池,貪婪的魚兒追逐著水面上逃竄的小蟲。
歸化城的城門開了,戒嚴結束了!
雖然余令那邊還在殺人,還沒徹底的結束,但歸化城的戒嚴結束了。
該做工的可以去做工,商賈也可以做生意了!
這就是余令要傳遞的信號。
“這么大的聲勢,不會就是打百十人吧!”
劉州覺得自已想的沒錯,動員的時候大張旗鼓,那時候自已以為來了上萬人馬。
如今這么快就結束了?
劉州想去看看!
“這位貴人,我是余大人身邊的人,我叫蘇堤,你的馬借我一下,我回來就還你,記住,我叫蘇堤……”
“誒誒,你這人……”
晉商的曹家公子哪里想到自已喝碗肉湯的工夫馬被人騎走了。
撂下碗,直接就去找朱存相報案,邊走邊罵:
“哎呀,蘇堤你這老該死的,等我報官揍死你嫩個……”
其實劉州不用去,離歸化城幾十里路呢。
等他跑過去,戰場估摸著都要打掃完了,還不如等余令回來。
那時候,蹲在門口看戰獲就知道了!
劉州沒看到,從遼東回來的蘇堤卻是完完整整的經歷了從大戰的開始,到如今的剿滅戰。
他現在迫切的想知道傷亡如何!
因為傷亡的多少能直接體現大戰的結果!
“我跟你說,我這傷口不是敵人的箭有多準,是我命不好,他怎么那么巧的剛好透過這個空隙呢?”
“你別動啊,這個死不了,別胡思亂想啊!”
“那個誰啊,快,用大剪子把箭桿給剪斷,然后趕緊往城里送,那里都安排好了,讓能騎馬的受傷兄弟先走!”
“來了,來了……”
城里有專門的醫療隊,里面有最好的大夫,最好的草藥,連醫書都是余令從涼涼君家里抄寫而來。
從漢朝到現在的都抄了!
如今有好多人在研究,余令也在砸錢。
可戰場上的傷勢不是一般的內外傷,雖有進步,但遠達不到余令的要求!
一個不深的箭傷,就可能會死人!
“真他娘的別說啊,這韃子的箭別看拋輕,但準頭是真的厲害,若不是有這層甲,老子這次就交代在這里!”
“可別想著死啊!”
“放你娘的屁,這是冬日,老子又不是第一次受傷,如果不是軍令,你覺得我會坐在這里烤火,滾蛋!”
“大樹,我還能動,你讓我去收集戰獲吧,蘇大人,你說對么?”
蘇懷瑾頗為無奈,這家伙真是不要命。
“你是想讓我死是么,傻逼~~~~”
傷患聚在一起討論著傷口,個個看起來精神百倍。
蘇懷瑾轉了一大圈,直接戰死的兄弟他只看到了七個人,剩余的都是受傷的。
這些受傷的人多是被流矢所傷!
真正對砍而死的幾乎沒有!
這個結果蘇懷瑾覺得很嚇人,能把傷亡控制到這個地步,那這一支人馬真是強軍。
說不定比奴兒的鑲黃旗還強!
想到這里,蘇懷瑾又看向了遼東。
此刻遼東戰場已經打起來了,西平堡,鎮武堡,鎮寧堡等諸多堡壘正在被建奴圍攻。
從高處看……
這些堡壘就像一朵朵盛開的花!
奴兒在跟聯姻的草原各部進行會晤了之后就立刻發起進攻了。
從沈陽丟了,遼陽被遺棄之后…..
廣寧的軍事部署分為三道防線。
第一道防線就是遼河,第二道防線就是最外圍的各種堡壘,第三道就是以廣寧的城防。
如今建奴正在打第二道防線。
第一道遼河防線奴兒借著河水結冰輕松渡過。
在渾河吃過虧,被余令趕鴨子一樣逼下水的經歷讓奴兒很害怕過河!
所以,糧食早就不夠吃的他在忍,硬是忍到現在。
他好怕上次那樣的問題重現。
各堡的優勢是釘子,可以形成聯防,可以監察的范圍更廣,可以提前預警。
缺點是容易被逐一擊破。
如今的建奴就在各個擊破,利用騎兵的優勢在拔釘子。
一旦第二道防線崩潰,大決戰就來了!
如果死守,依靠第三道防線和熊廷弼早先的部署安排.......
那這道防線不說立刻崩潰,也能給東側的袁可立充分的出兵時間!
袁可立那邊就能直插建奴后腰!
問題是有人不這么做!
王化貞不覺得自已會敗,他相信林丹汗會來幫忙,他相信中軍孫得功獻出的計策。
他準備發動了廣寧的全部兵力,選擇硬碰硬!
“王化貞,我要彈劾你,你這是草菅人命,你這是在棄數十萬百姓于不顧,你這是在害人!”
王化貞看著厲聲呵斥自已的左光斗淡淡道:
“你會打仗么?”
輕飄飄的一句話,懟得啞口無言!
在王化貞面前,他真的不會打仗,而王化貞也真的有安撫蒙古炒花等部落酋長之功!
“熊大人比你強!”
“左大人我告訴你,沈陽失守,遼陽也淪陷,我來到廣寧的時候這里只有一千名弱卒,這里什么都沒有!”
王化貞怒視左光斗,噴灑著唾沫星子:
“是我王化貞,招集散兵流民,得到萬余人,是我激勵士民的斗志在聯絡西部的蒙古,是我把守孤城!”
看著大怒的王化貞,左光斗淡淡道:
“你的政績我承認,但指揮數萬人我不認!”
王化貞笑了笑,嘲諷道:
“我知道,你拿了余令的好處,你認的人是余令,你認的人是熊廷弼,大戰才開始,你就知道我會輸?”
王化貞突然厲聲呵斥:
“左光斗,大戰就在眼前,你安的什么心,如果不是有情義在,我立刻斬了你!”
左光斗被懟得啞口無言。
他看的出來,現在的王化貞已經魔怔了。
因為太想證明自已已經聽不見任何意見了!
此刻的王化貞就像街頭那些受騙的人!
所有人都知道他被騙了,都在勸他遠離。
可越是如此,越是有人來勸他,他越是覺得別人都見不得他好!
左光斗覺得當下的王化貞就是這樣!
“王大人,咱兩個不吵,你聽我說,如今大戰來臨,我們要不要把眾人聚起來,聽聽他們的意見,余大人就是這么……”
“余令,又是余令?”
王化貞看著左光斗淡淡道:
“你知道嘛,就是因為余令不遵兵部派遣,他一意孤行的攻打草原各部,讓草原各部對我有意見!
知道我為了籠絡林丹汗下了多少工夫么?”
左光斗詫異道:
“你真的信他們?你忘了他們是怎么入關搶掠殺我百姓的,你知道他們管我們叫什么,叫南朝啊!”
“那也比你信余令這個毛頭小子強!”
“王化貞你在玩火,當心自焚!”
王化貞憤怒的盯著左光斗:
“余令的答卷我看了,全篇就那一句話出彩,如論才學,如果沒有皇帝,他余令三甲末尾都夠嗆!”
左光斗不愿討論這個問題!
因為如今余令用行動在表明他是天子門生。
他愿意為百姓發聲,愿意領兵作戰,甚至都沒開口要官職!
“說吧,你許諾了虎墩兔憨多少歲賜?”
“沒給多少,但八白室余令要交出來!”
左光斗聞言頭暈目眩!
一旦虎墩兔憨得到八白室,草原各部就會統一。
那時候的草原就不是群雄逐鹿,因為鹿已經在虎墩兔憨的手里了!
“這個事你問過余令了沒?”
“何須問他,他余令不是大明的臣子么?”
“你是真的在玩火,這種沒屁眼的事情你都敢承諾?”
王化貞不說話,左光斗的嘴臭,如今開始說臟話了,那就是忍不住了!
話題可以結束了,不然他又要說個沒完,王化貞不想跟他扯這些!
“來人啊,左大人累了,護送他去休息吧!”
“滾蛋,我自已會走!”
左光斗失望的離開,他以為他能勸的動王化貞。
如今看來,離京時候的左光斗就是現在的王化貞!
自信,偏執,總覺得自已能成!
“左大人,我們在這個浪潮里只是一朵小浪花,我余令連浪花都算不上,我只能聽勸,讓自已成為浪花!”
余令先前的話又在耳邊響起!
左光斗笑了笑,長嘆一口氣道:
“山君,你說的對,我這樣的人不適合當官,真的不適合當官!”
離開后的左光斗直接找到了熊廷弼!
從內心而言,左光斗不喜歡熊廷弼。
因為這個人和余令一樣都有一個讓人厭惡的脾氣,余令的怪脾氣是愛掐人!
熊廷弼愛罵人!(史料說:熊,性剛負氣,好謾罵)
這兩人除了脾氣怪,但這兩人都是神宗臨死的時候最看重的人。
一個人去整合東廠,一個人來遼東!
如今這兩人好像都不合群!
余令跟所有人都鬧的很僵,熊廷弼同樣如此。
神宗親自抬出來的兩個人好像和所有的臣子都鬧的很僵。
奇怪的是這兩人卻處的很好!
按理來說,一個愛打,一個愛罵,余令和熊廷弼應該是針尖對麥芒。
可當初的遼東,余令就和他配合的很好,戚家軍和白桿軍也是!
按理說這兩軍應該是不合的!
可余令硬是將戚家軍,白桿軍和秦軍整合到一起。
錢謙益說,戚金到遼東的時候余令親自跑去營門見戚老將軍。
親自給秦將軍奉茶,親自把兩人拉到一個桌。
后面才有了三軍一起“打草谷”,一起拉屎。
打完仗離別時一群男人操著南腔北調,哭的讓人心酸。
“熊大人!”
熊廷弼笑了笑,忍不住道:
“原來是左大人來了,你也是來定我罪的么,我現在的這個樣子,你想定什么都行!”
左光斗看著消瘦的熊廷弼輕輕搖了搖頭。
“為什么要定你的罪,我是自已來遼東的,我來這里是因為我不信某個人的話,我來看看!”
熊廷弼看了左光斗一眼:“是不信余令的話對吧!”
左光斗點了點頭,若在以往他不會這么回答,想著自已比余令年長。
現在他覺得無所謂了,因為余令說的是對的!
遼東的爛已經發臭了,打仗的將軍不騎馬,開會的時候坐轎子!
抬轎子的人竟然是軍中的將士!
這樣的將軍若是在余令手底下,皮怕是會被做成鼓!
吳秀忠只是因為被人喊了聲軍爺,直接被一腳踹飛。
“不定我的罪,那就是來監視我的對吧,熊某沒錢,也不合群,左大人,抱歉啊,熊某招待不周!”
左光斗仿佛看到了余令,忍不住道:
“這個玩笑不好笑!”
熊廷弼看著左光斗,多日的委屈再也壓不住了。
“不好笑么,這不是你們黨派最愛的么?”
熊廷弼嗤笑道:
“朝堂的人都在罵余令,你肯定在想,我左光斗不罵是不是不太好啊,你知道余令是無辜的,可你沒替他說話!”
熊廷弼站起身,歪頭笑道:
“大家都在罵余令,都在罵熊廷弼,不管對錯,就是罵,這就是你們東林人!”
“我沒罵!”
“你沒罵,但你也沒阻止別人罵,你比罵人的人還虛偽!”
左光斗拂袖要走,走了幾步又轉身折回!
熊廷弼看著左光斗,輕聲依舊:
“左大人,為了獲得認同你們選擇泯滅良知,你們甚至混淆是非,然后自稱彼此為自已人,這就是朋黨,也就是所謂的合群!”
左光斗聞言汗如雨下。
此刻,他徹底的明白余令為什么讓自已不要當官了。
當日余令顧及臉面的話,眼下被熊廷弼不留情面的拆穿!
話難聽,但說的真對。
因為這一群人泯滅了良知,顛倒了是非!
這些都丟了,還自詡為眾正盈朝!
“當局者迷,局外者清,左大人,你們已經背叛了當初東林人的初心,現在其他人敢說反對你們的話么?”
左光斗如坐針氈,趕緊道:
“余令說過!”
“這一次余令回去沒說過!”
熊廷弼覺得自已說的有點過了,語氣放緩,輕聲道:
“左大人,你是御史,你還能聽到你自已的聲音么?”
“我,我…..”
“左大人,想當初你繳獲假印七十余枚,查出假官一百余人,那時你才是御史,那才是你的聲音!”
左光斗聽著這些話,身子止不住的發抖。
“左大人,你能來遼東證明你的心還想有自已的聲音,我這個不合群的人說一句話你愿意聽么!”
左光斗趕緊站起身,恭敬道:“熊大人請說!”
“這話是我當初被撤職的時候余令跟我說的,他怕我想不開,用來安慰我的!
他說,莊子言,獨來獨往,是謂獨有,獨有之人,是謂至貴!”
熊廷弼拉著左光斗坐下,又笑道:
“知道余令怎么解釋么?”
“他如何說?”
“他說,內心豐盈者,獨行也獨眾,猛獸總是獨行,牛羊才成群.....”
熊廷弼直起腰桿,自信道:
“我熊廷弼就是被傳首九邊,我也是猛獸,你們牛羊爾!!”
左光斗腦子已經亂了,如著魔般喃喃道:
“內心豐盈者,獨行也獨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