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知玉贊同地點了點頭:
“正是這個道理。時常敲打敲打,讓他們知道東家并非不問世事,辦事自然會謹慎許多。”
沈月柔見氣氛正好,易知玉似乎并未起疑,便借著方才的話頭,將那個在她心頭盤桓了許久、讓她呼吸都忍不住急促的問題,用一種混合著純粹好奇與無比驚嘆的語氣問了出來:
“那……嫂嫂,你名下,像今早看到的錢莊、金樓這樣的鋪子,還有像你剛剛說的,需要這般管理的產業……究竟有多少處啊?妹妹實在是好奇得很,嫂嫂竟能將這么多鋪子打理得這般井井有條,這得是多大的本事!”
她頓了頓,仿佛覺得自已問得有些唐突,又不好意思地補充道:
“我瞧著今早那幾家,生意都紅火得緊,想必嫂嫂手下的產業,定然都是管理的極好的。”
易知玉聞言,微微偏頭,像是認真思索了一下,隨即不甚在意地笑了笑,語氣輕松得仿佛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具體有多少處?這個我倒真沒仔細數過。平日里都是底下管事按地域、行當分類報上來,我只管大的方向。不過若是粗略估算一下的話……”
她略作沉吟,給出了一個讓沈月柔瞬間血液上涌、幾乎要暈厥過去的數字:
“百來家鋪面總該是有的吧。京城里約占半數,余下的散布在江南、蜀中幾個主要商埠。還有些田莊、茶園、船運的份額,那些賬目又不與鋪面算在一處了。”
“百、百來家……?!”
沈月柔的瞳孔驟然收縮,捏著茶杯的手指猛地一緊,骨節泛白,險些將薄胎瓷杯捏碎。
她感覺自已的耳朵嗡嗡作響,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驟然松開,血液瘋狂地沖向頭頂,讓她眼前都有些發花。
一百多家!
還只是鋪面!
還不算田莊、茶園、船運那些!
她前世從易知玉那里“得到”的,滿打滿算,也不過是幾十處產業,雖說利潤不錯,可是與錢莊金樓這等日進斗金的根本不能相提并論!
沈月柔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才勉強壓下幾乎要扭曲變形的面部肌肉和那幾乎要破口而出的尖叫。
她端起茶杯,借喝茶的動作掩飾自已劇烈波動的情緒,杯沿碰到牙齒,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半晌,她才找回自已的聲音,那聲音有些干澀,卻努力擠出了驚嘆和艷羨的調子:
“一百多家……我的天……嫂嫂,你……你可真是太厲害了!竟然能將這么多鋪子管理的這般好!”
她頓了頓,像是被這巨大的數字震撼得不知該說什么好,又像是被那滔天的財富晃花了眼,喃喃道,
“難怪……難怪嫂嫂平日里那般大氣……有這么多產業撐著,自然是不必為銀錢操心的。”
沈月柔眼波流轉,心念電轉間,已有了計較。
她垂下眼簾,睫毛顫了顫,臉上適時地籠上一層淡淡的、恰到好處的失落與自憐,
隨即,輕輕嘆了一口氣:
“唉……”
這聲嘆息婉轉低回,充滿了欲說還休的惆悵,果然立刻引來了易知玉的注意。
“怎么了?”
易知玉關切地望過來,眉頭微蹙,
“怎么突然嘆氣?可是跟著我走了這半日,覺得乏了,累了?”
她語氣體貼,帶著歉意,
“若是覺得辛苦,那等會兒用過午飯,我便讓人先備車送你回府歇息,可好?下午的鋪子我自已去便是,你別硬撐著。”
“沒有沒有!”
沈月柔連忙擺手,抬起臉,努力擠出一個“我很好”的笑容,但那笑容里卻摻雜了更多顯而易見的“羨慕”與“落寞”,
“我沒有覺得累,跟著嫂嫂長見識,高興還來不及呢。”
她頓了頓,又輕輕嘆了一口氣,這次聲音更低,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悵惘:
“我只是……有些羨慕嫂嫂罷了。”
“羨慕我?”
易知玉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
“羨慕我什么?”
沈月柔語氣誠懇,目光卻灼灼,
“嫂嫂這般有本事,不僅將府中內務打理得井井有條,名下這許多產業鋪面,竟也能管得這般周全紅火。這等能耐,放眼京城,能有幾人?妹妹我是真心佩服,也……真心羨慕。”
她說著,又自嘲般地嘆了口氣,低下頭,指尖無意識地繞著杯沿:
“一想到自已慢慢長大,卻依舊懵懂無知,除了會些女紅、識得幾個字,于這持家理財、經營生計之事上,簡直一竅不通……心里就空落落的。有時候也想學,想試著管點什么,哪怕只是一間小鋪子也好,至少能學些本事,不至于將來……唉。”
她的話說到這里,欲言又止,將一個空有志向卻無處施展的閨閣少女形象,演得入木三分。
易知玉順著她的話問道,眼神里是純粹的不解,
“你有這個想法挺好的呀,若是想管鋪子為何不試試呢?”
沈月柔等的就是這句問。
她抬起眼,眸中適時地泛起一絲委屈和無奈:
“我手里……什么都沒有啊。以前我曾向母親提過,想要些鋪子試著管管,學學看賬理事。可母親卻說……姑娘家未出閣,便該安分待在閨中,學習女德女紅,這些外頭經營的事,等將來出嫁時,自會作為嫁妝給我,現在不必心急。”
她咬了咬下唇,聲音更低了些,帶著刻意的“懂事”與“體諒”:
“所以……我每月只有府里發下的那點月例銀子,想要置辦些什么,或是想做點別的,都捉襟見肘。更別提……自已有個什么產業了。”
她說完,像是猛地想起什么,臉上露出懊惱和惶恐,急忙補充道:
“對不起,嫂嫂!我、我不是故意提起母親的……我知道,母親她……她對嫂嫂你不好……我不是故意提起她的!”
她慌亂地擺手,一副生怕因提及張氏而惹惱易知玉的模樣。
易知玉神色平靜,甚至溫和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說什么對不起。你是你,你母親是你母親。她與我的事,是我們之間的事,與你無關。你不必為此介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