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之下,道路盡頭的城墻屹立在地面,深夜用來照明的火光若隱若現。
驢車的木輪壓在凹凸不平的泥路上,仍然發出“吱呦吱呦”的響聲。
可駕著驢車的陳大升卻十分沉默。
這位老實了一輩子的莊稼漢,此時此刻心如亂麻。
不僅是因為在城中從房梁上摔下來的大郎至今仍然生死未卜,剛剛在前往興原城的夜路上,他親眼所見的一切,更是令陳大升一直以來的認知幾乎徹底崩塌。
二郎殺人了。
而且還是三個。
在陳大升的印象當中,自己家的這個二兒子向來聰慧懂事,而且生得還很俊俏。
他原本打算等到妮兒和老小都再長大一些,能夠幫得上家里忙的時候,也讓陳彥進城去學點兒本事,討個營生。
妮兒長大了,總是要嫁人的。
至于老小,陳大升不打算像是陳冬或者是陳彥那樣,讓其遠行,而是將他留在自己的身邊,給自己養老。
家里在村中的老宅,還有那幾畝薄田,也都打算留給小兒子陳鵬。
而他這輩子省吃儉用攢下來的錢財,則給老大和老二這兄弟兩個平分。
陳大升覺得自己還算是公平。
可隨著大郎的重傷,還有剛剛二郎所做出來的事,令這位老實的莊稼漢突然意識到,他所有的想法和計劃,都不過是自己的一廂情愿。
世事無常。
至于剛剛二郎殺人的事情……
已經一個多時辰過去了。
直至現在,陳彥拿著自家劈柴的那柄斧子,干脆利落的殺死三個劫匪的場景,仍然一遍又一遍的在陳大升的腦海當中回放。
在此之前,他從未見過殺人。
只不過在這位老實憨厚的莊稼漢的意識和印象當中,殺人,應該是一件很可怕,很殘忍的事情。
可是二郎殺人的時候,給人的感覺不一樣。
這個大字不識的莊稼漢,頭腦當中的詞匯相當匱乏,如果一定要來形容二郎殺人的場景的話——
優美。
這個詞語最為恰當。
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眼神,甚至每一次呼吸,都是如此的恰到好處。
絲毫不拖泥帶水,仿若就是為了殺戮而生。
陳大升原本是想要等再過兩年,花些錢送陳彥去城里找個賬房先生,學些算數的本領。
畢竟頭腦聰慧,而且還生得俊俏。
可現在的他,心中的想法已然發生了某些變化。
......
驢車繼續朝著興原城的方向前進。
陳彥坐在木板車上,剛剛所發生的一切,沒有讓他的心中產生任何的波動。
遙想當年墮仙劫,陳彥一人獨立于青玄山下,迎戰數以萬計的癲狂修士,最后將其盡數斬殺。
如今,只是殺了幾個不長眼的劫匪而已。
說起那幾個劫匪,陳彥很輕易就推斷出,這幾個劫匪應該就是附近某個村子里,游手好閑的無賴懶漢,不知道從哪里搞到了幾柄砍刀。
因為那幾個劫匪的步伐虛浮,甚至連刀都握不穩,在最開始從灌木叢中沖出來的時候,身形看起來也都十分緊繃。
都是門外漢罷了。
如若是練家子的話,或許陳彥還會稍微再謹慎幾分。
畢竟如今的他還未踏入仙途,只是因為他利用經脈中所存在的先天靈氣對自己的肉身筋骨進行過了些許錘煉,當前他的體魄要比自己的同齡人強上許多。
如果對上健壯的成年人,就沒有什么優勢可言了。
可至少長達數千年的戰斗經驗和技巧,早就已經完全融入了陳彥的靈魂當中。
除非肉身強度的差距大到沒有辦法被經驗和技巧所彌補,否則不可能有任何人能夠打得過此時此刻才剛剛年僅十四歲的陳彥。
至于究竟多么大的差距,才能夠被稱之為沒有辦法用技巧和經驗所彌補……
最起碼也得刀槍不入才行。
驢車與興原城的距離越來越近。
坐在木板車上的陳彥,已經可以看見城門前站立著的那幾個衛兵的身影,而那幾個衛兵,也顯然發現了“吱呦吱呦”,朝著興原城方向過來的驢車。
在驢車距離緊閉的城門還有四五丈遠的距離時,城門前的那幾個衛兵迅速圍上前來。
“停!”
為首的那個衛兵大吼一聲,看起來態度頗為不善。
他借著月光先是看了看駕著驢車的陳大升,然后又瞧了一眼木板車上坐著的陳彥,隨后袖子一甩,一副頗為不耐煩的模樣:
“哪來的滾回哪里去,不知道城里有宵禁的規定,也就是老子今天心情好,不然現在就把你們倆抓起來關牢里,先打個二十大板再說!”
“軍爺,行行好,軍爺,我們爺倆是真的有要緊事進城,您通融一下……”
陳大升連連求饒道。
“滾滾,滾滾滾!”
那為首的衛兵仍然是一副不耐煩的模樣:
“要緊事,要緊事,一點都不要緊的事,也都他媽說是要緊事。”
“求求您了,軍爺,我兒子昨個白天從房梁上摔下來,現在情況很不好,求您通融一下,行行好吧。”
陳大升繼續道。
聞言的那個為首衛兵稍微沉默一瞬,然后繼續道:
“從房梁上摔下來……你兒子是跟著王泥匠一起去梁員外家修繕老宅的那個小子?”
“是,沒錯!”
陳大升的眼睛一亮:
“那就是我家大郎,他叫陳冬,今年才剛剛十七歲……”
“你怎么知道的消息?”
那衛兵打斷了陳大升的話,隨后繼續問道。
陳大升微微一怔,然后思索片刻,回答道:
“是梁員外家派人來村里,找到我家,然后告訴的我媳婦,大郎從房梁上摔下來的事。”
“那現在你兒子是死是活?”
那為首的衛兵又揮了揮手,顯然是覺得陳大升說話太磨嘰了。
“是死是活……”
陳大升又是一怔,隨后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
聽到陳大升回答的那為首的衛兵嘆了口氣,變得更不耐煩了起來:
“你怎么聽不懂人話,現在情況不是很不好嗎?”
“是很不好……”
陳大升唯唯諾諾道。
“所以到底是活著還是死了?”
衛兵繼續追問。
“這個……”
陳大升猶豫不決,頭腦一片空白。
這個老實木訥的莊稼漢,實在是想不明白面前這個守城的衛兵,一定要追問自己這種問題。
而且,大郎的死活……
“他死了。”
從驢車后面的木板車上,傳來了冷漠平靜的少年聲音:
“我大哥他,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