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來人不是師父無為真人,而是明皎,不妄的表情一下子變得有些尷尬。
想起之前不遲這小崽子口口聲聲地放話,他堂姐的醫術比自己強上三分。
好勝的少年心里略有幾分不服氣:他與景星縣主最多就差“靈龜八法”與“天樞九針”,哪有“差三分”,最多“兩分”好不好!
不妄騰地從小杌子上站起身,往旁邊退了一步,對明皎說:“縣主,方才我為裴小善信切脈,初時覺她脈象浮數躁急,分明是驚熱攻心之征。”
“可再細探,脈象又變得艱澀不暢,猶如輕刀刮竹,竟是血絡瘀阻之象。”
說著,少年的眉頭擰了起來,語氣里滿是困惑,“可她額頭這傷,看著不過是點皮外傷……不至于啊。”
明皎也不與他客套,徑直在那把小杌子上落座。、
謝洛一手撫著女兒汗濕的額發,眼底滿是焦灼,哀求道:“七嬸,囡囡已經燒了一夜,始終昏迷不醒,連水都喂不進幾口……求你務必救救她吧!”
“莫急,我先給她探探脈。”明皎一邊說,一邊伸出一根纖細白皙的食指,輕輕搭在了女童細弱的腕間。
不妄瞪大了眼睛,喃喃自語道:“一指定三關。”
他從前診治的多是成年人,向來用的是三指切脈法,此刻見明皎這般手法,才猛然想起,三歲及以下的幼童臂短,寸口部位更短,不能以三指切診,最好用一指定關法。
少年臉頰唰地漲得通紅,耳根都泛了熱,滿心羞愧:他怎么會疏漏至此,真是給師父丟人了。
茶水間內頓時陷入一片死寂。
眾人皆是斂聲屏氣,目光齊刷刷落在明皎與短榻上的女童身上。
不過三四息的功夫,明皎便收回了探脈的手指,轉而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撥開女童額前的碎發,仔細檢查起她的頭顱。
不妄在一旁補充道:“縣主,方才我已仔細檢查過,小善信的后腦并無磕碰傷痕,唯有額角這一處皮外傷。”
明皎卻是道:“眼見未必為實。”
她以指尖輕輕覆上女童柔軟的發頂,力道極輕,一寸一寸緩緩挪移按壓,仔細探查著頭顱各處。
就在指腹觸碰到頭頂某一處時,昏迷中的裴囡囡身子猛地一顫,眉頭蹙起,口中溢出細碎的囈語聲。
“囡囡!”
謝洛心頭一緊,急切地喊著女兒的小名,一手攥緊了女兒的小手。
裴囡囡的眼簾顫動了幾下,卻終究沒能睜開眼,依舊陷在昏迷之中。
明皎收回手,目光沉了沉,轉頭對謝洛溫聲道:“把她扶坐起來,我再仔細瞧瞧。”
謝洛連忙將女兒扶坐起身,一手穩穩托著她的后背,一手扶著她的肩頭。
明皎伸手解開女童略顯凌亂的鬏鬏頭,那烏黑細軟的發絲散落下來。
她用指尖輕輕將女童頭頂的發絲一點點撥開、理順,目光專注,不肯放過半點細微異常。
不妄心中隱約察覺不對勁,也連忙湊上前來,目光落在女童的頭頂。
不多時,他便在發絲掩映間,發現了一處極淡的青痕,那處的頭骨相較于周遭,微微凸起一小塊——若不仔細查看,根本難以察覺。
“這是……”不妄的臉色變了又變,從疑惑、遲疑,又轉為震驚,“這難道是……”后半句話卡在喉頭。
他轉頭看向謝洛,語速都快了幾分,“夫人,令嬡平日里是不是總嗜睡,卻又睡不踏實?這兩年來,是不是頻繁夜啼、極易驚厥?”
謝洛連連點頭,聲音帶著幾分哽咽:“沒錯!囡囡自小就睡不安穩,夜里常常無故啼哭,稍有動靜就會驚悸發抖。”
“我請過太醫給囡囡開過幾副方子調理身子,也試過不少民間偏方,可囡囡始終不見好轉,反倒愈發孱弱了。”
不妄的臉色愈發難看,眉頭擰成一團,難以置信地低喃道:“居然真的是這樣……”
他的話說得沒頭沒尾,不明不白,一旁的謝洛、謝冉與袁氏都聽得云里霧里,一頭霧水地面面相覷。
唯有明皎神色平靜,已然洞悉了真相,對著不妄點點頭,眸光微沉:“十有八九,便是你猜測的那樣。”
不妄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攥緊了拳頭,聲音里滿是痛惜與憤慨:“難怪她的脈象顯示腦絡瘀阻,血行不暢,竟是這般緣故!怎么會有人這般狠心,對一個這么小的孩子下此毒手!”
“這處的頭骨會在一歲前閉合,也就是說,這至少是兩年以前留下的舊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