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見明皎額角沁著點點細汗,云湄又道:“皎皎,你累了吧?可要去廂房歇一會兒?”
小團子也注意到堂姐鬢邊發絲被濡濕了幾縷,連忙去掏帕子。
他低頭在荷包里、袖袋、腰間摸了一圈,好不容易才摸出一方繡著黑貓的帕子,抬頭卻發現自己晚了一步。
他姐夫正捏著一方素帕,動作輕柔地拭去堂姐鬢角的汗液。
小團子撇了撇嘴,又將自己的帕子收了回去,眼尖地瞥見云湄的左手上也多了一方帕子,對著云湄露出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我不累。”明皎對著謝珩彎了彎眉眼,目光一轉,落在云湄手中那串月光石手串上,又重復了一遍:“這不是我給他的手串。”
她語氣微澀,下意識抬手想去接云湄手里的手串,目光望著云湄蒙著眼紗的眸子,心跳莫名快了幾分。
一個念頭在心底浮現:云湄會這么問,是開始想起十二年前的往事了嗎?!
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明皎終究抿唇忍住,沒將話問出口。
觸到手串時,指尖不自覺地顫動了一下。
那串月光石手串便從兩人相觸的指尖滑落,直直地墜向地面。
“啊——”小團子驚得失聲低喊,抬手便去接,指尖只碰到一顆石珠。
只聽“啪”的一聲輕響,手串的繩結在半空崩斷,那瑩潤的淡藍石珠瞬間散開。
一顆顆淡藍色的珠子噼里啪啦地砸在青石板地面上,四下滾落。
這聲響聽在云湄耳中卻被莫名放大。
一幕幕模糊破碎的片段在她腦海中飛快閃過。
她猛地抬手按住額頭,眉頭緊緊蹙起,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指尖不自覺地攥緊,竟不慎將縛在眼上的白紗抓落。
白紗飄下,露出一雙泛紅濕潤、滿是茫然與痛楚的桃花眼,恰對上明皎滿是擔憂的眼眸。
“娘,你……”明皎心頭一緊,那句“沒事吧”還未說完,就被后方傳來的驚呼聲恰好壓過。
“王妃!”
袁氏快步從茶水間出來,滿臉擔憂地扶住云湄搖搖欲墜的身子,“您的頭疾又犯了?”
明皎飛快地摸出隨身的針包,從中取出一枚銀針,正要為云湄施針,可手才抬起,就被對方輕輕按住了。
云湄搖了搖頭,聲音虛弱卻清晰:“不用了。”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平靜了些許,“我只是……應該是憶起了一點往事。”
小團子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將地上的月光石珠子一一撿了起來,一邊還數著數:“一、二、三……”
云湄揉了揉太陽穴,又抬眼看向明皎,輕聲開口道:“皎皎明月光。我是不是曾經親手做了一串一模一樣的月光石手串給你?”
明皎微微睜大眼,聲音里帶著難以掩飾的驚喜,“您記起來了?”
皎皎明月光。
年幼時,娘親給她做這條手串時,也曾溫柔地念過這句話。
那時她年紀太小,還不記事,很多兒時的記憶早已模糊,但這句“皎皎明月光”深深地銘刻在了她的記憶中。
“我……”云湄又揉了揉太陽穴。
西斜的陽光透過枝葉縫隙灑下,格外刺眼,令她不適地瞇眼,眸底泛起朦朧的水光,“我方才好像憶起了一些往事……”
有關于這個手串的,有關于盧氏的,也十二年前的那一夜,那些窮兇極惡的匪徒一刀刀朝她捅來的血腥場面……
她越是回憶,越是覺得頭痛欲裂,臉上的血色肉眼可見地褪去。
“娘。”明皎連忙按住云湄冰涼顫抖的手,聲音放軟,“別想了,都別想了。”
上一世,她無數次想過,如果她的母親還活著,如果她能有母親的庇護,是不是就不至于被逼到走投無路,最終與蕭云庭同歸于盡的地步。
這曾經是她的心魔。
可這一刻,她忽然間就釋然了。
就像大哥說的那樣,既然那些過往的記憶,留給云湄的多是痛苦,那么忘了,或許反而是一種解脫。
云湄驚訝地抬眼望著明皎:“這還是你第一次喚我娘……”
無論是明皎,還是明遠,都是骨子里帶著倔強的性子。
即便早已確認了她就是楚南星,就是他們的生母親,這對兄妹待她也總是客客氣氣,恭敬之中帶著幾分疏離。
楚家老太太私底下也對著云湄嘀咕過,說這兄妹倆的倔脾氣,都隨了她年少時的模樣,還勸她在京城多留一陣。畢竟以后她還要回南疆,兩地相隔數千里之遠,下次相見,不知又是何年何月。
她其實早已與湛星闌商議過,等湛星闌身上的蠱毒徹底祛除后,他便先回南疆穩住局面,而她計劃在京城多留半年,一半是因為漕銀案還未有定論;另一半,自然是為了明皎、明遠這對兄妹。
剛撿完珠子的小團子捧著十幾粒淡藍色的石珠,湊了過來,認真地糾正道:“不是第一次,是第二次!我剛才聽得清清楚楚,堂姐明明喚了兩聲‘娘’呢!”
被他這一插嘴,原本有些酸澀別扭的氣氛瞬間一掃而空。
云湄看著小團子認真的模樣,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明皎也莞爾地彎了彎唇角,揉了下小機靈鬼的頭。
袁氏站在一旁,眼眶也唏噓地發紅,心里滿是欣慰。
她剛想湊趣地說幾句好聽的話,話到嘴邊,忽然想起了正事,連忙收斂神色,對著明皎說:“縣主,不妄小道長讓我來請您與無為真人過去,給裴家小小姐瞧瞧。他說,小小姐的脈象十分奇怪,怕是有些棘手。”
說著,袁氏看了看正房方向,“對了縣主,無為真人呢?”
明皎從石凳上緩緩站起身,道:“真人這會兒正在房內打坐調息,莫要擾他。我去看看就好。”
施展天樞九針極其耗費精力,無為真人本就年邁體衰,方才為定南王施針結束時,便已有幾分力竭之感,此刻亟需靜養調息。
明皎隨袁氏一起進了茶水間,一眼看見不妄正背對著她坐在短榻邊給女童搭脈。
不妄聽到腳步聲,急急轉過頭,喚了聲:“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