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火搖曳,映得謝大夫人的面容愈發蒼白。
母子三人一時相對無言。
良久,謝冉打破了沉寂:“娘,不如我陪您去柳辛莊小住幾日,散散心?”
“我為何要去柳辛莊?”謝大夫人臉色驟然一沉,聲音陡然間變得尖銳,“謝冉,連你也覺得我做錯了?”
“娘,我不是這個意思?!敝x冉連忙上前一步。
謝大夫人挺直了脊背,端坐在黃花梨羅漢床上,神色凜然,字字鏗鏘:“古語有云,親有過,諫使更?!?/p>
“明知長輩有錯,卻視而不見、聽之任之,那才是真正的不孝。”
“我所做的一切,全都是為了國公府!”
最后一句,她幾乎是咬著牙說出,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
“娘……”謝冉還想再說些什么,右腕卻被身邊的謝思輕輕按住。
謝思給了妹妹一個安撫的眼神,示意她不必多言。
隨即,他抬眸望向母親,語氣溫和地勸道:“娘,您一心為了國公府,我和妹妹都看在眼里、記在心里?!?/p>
“今天之事本是睿親王挑釁在先,祖父的回擊手段或許是……激烈了些,但也實屬無可厚非?!?/p>
“這件事本就無關對錯,不過是各有各的立場與見解罷了?!?/p>
一番溫言軟語,總算讓謝大夫人緊繃的臉色緩和了些許。
她伸手拉過謝思的手,示意他在自己身邊坐下,絮絮叨叨地說:“阿思,你別把你祖母的話往心里去。你放心,娘絕不會逼你娶聞喜縣主?!?/p>
“那聞喜縣主驕縱任性,絕非能安安穩穩操持家事、與你白頭偕老的賢內助,根本配不上我兒?!?/p>
“娘定會為你尋一門好親事,挑個比聞喜縣主、比明皎更好的姑娘……”
在聽到明皎的名字那一瞬,謝思的表情一僵,連忙打斷母親的話:“娘,我的婚事不急,您不必為我費心。”
為人母的敏銳讓謝大夫人瞬間捕捉到了兒子的異樣。
她猛地攥緊了謝思的手腕,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一股子尖銳:“阿思,你不會……還對明皎念念不忘吧?”
謝思的眼神驟然變冷,一字一頓地提醒道:“娘,她是我七嬸?!?/p>
謝大夫人一瞬不瞬地盯著兒子的眼睛,深吸一口氣,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幾分,又道:“阿思,你已經知道了吧?定南王妃,便是明皎的生母,原景川侯夫人,楚氏?!?/p>
“那個楚氏一女竟嫁二夫,簡直是傷風敗俗、荒唐至極!常言道,有其母必有其女,有這樣不安于室、不守婦道的母親,那明皎能好到哪里去?多半也是個心性不定、招惹是非的,將來有的你七叔后悔的?!?/p>
“阿思,你可是要承襲……”
“娘,別說了!”謝思拔高聲音,硬生生打斷了她的話,語氣中帶著前所未有的嚴厲,“您怎能如此肆意詆毀他人?!”
他素來溫文爾雅、循規守禮,此刻卻難掩怒意,“云王妃分明是受害者,絕非您口中那般不堪。您這般在背后隨意非議他人、妄下定論,實在有失體面,更非君子所為。”
頓了頓,謝思近乎哀求地又道:“娘,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燕國公世子之位,是二叔的?!?/p>
“算我求您了,莫要再執迷不悟,也莫要再說這些傷了一家和氣的話了?!?/p>
說完,謝思也不管謝大夫人是何反應,猛地抽回手,起身大步離去。
屋內的空氣近乎凝固,唯有燭火偶爾爆出幾點火星,發出細微的“噼啪”聲,更顯寂寥。
“謝思!”
謝大夫人霍然起身,氣得渾身簌簌發抖。今日先是被公婆當眾訓斥,如今連素來孝順聽話的兒子也敢這般頂撞她,一股郁氣直沖心口,堵得她喉嚨發緊,胸口劇烈起伏著。
可謝思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也未曾回頭,徑直走出了房門。
謝大夫人在原地靜立了片刻,突然轉頭轉頭看向一旁的謝冉,有些遷怒地說:“你與你哥哥都長大了,翅膀硬了,一個個都敢來教訓我了?”
“我辛辛苦苦操勞,所做的一切,難道不都是為了你大哥,為了整個國公府嗎?!”
謝冉深深地看著母親,等母親的情緒稍稍平復,才道:“娘,您方才還說,親有過,諫使更?!?/p>
“可我與哥哥的勸諫,您又何曾聽得進去半分?!”
“你……”謝大夫人被噎得一時語塞,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娘,我還有要事,就先告退了?!敝x冉對著謝大夫人規規矩矩地福了一福,而后轉身,也跟著走了出去。
望著兩個孩子相繼離去的背影,一股巨大的無力感與孤獨感瞬間席卷了謝大夫人的全身。
她踉蹌地坐回羅漢床上,眼神空洞,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語:“我所做的一切,明明都是為了他們好啊……為什么他們就是不明白呢……”
徐嬤嬤輕輕為謝大夫人撫背,老生常談地安慰她:“夫人,您莫急,大少爺總會明白您的一片苦心?!?/p>
謝大夫人眼圈微微發紅,自語道:“要是夫君還活著就好了……”
片刻后,謝大夫人自己用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淚花,打起精神說:“我還是得盡快給阿思尋一門好親事,讓他快點斷了對……的念想才行。”
“徐嬤嬤,你去一趟衛國公府傳個口信,讓阿洛明天來府中一趟?!?/p>
徐嬤嬤屈膝領命:“好,老奴這就去?!?/p>
徐嬤嬤快步出了院子,一個小丫鬟提著燈籠為她引路。
夜色漸濃,徐嬤嬤老眼昏花,此刻更看不清周遭的景致,忽聞前方的小丫鬟驚呼道:“咦?那不是二小姐嗎?她怎么走那邊去了?那可不是往嵐風居的路啊?!?/p>
徐嬤嬤一愣,停下了腳步,問:“二小姐去哪兒了?”
小丫鬟將手中燈籠往前湊了湊,給徐嬤嬤指了個方向。
昏黃的燈光晃晃悠悠,徐嬤嬤瞇眼望去,前方不遠處,謝冉沿著一條蜿蜒的青石板小徑,不疾不徐地往東北方走。
小丫鬟“啊”了一聲,小聲嘀咕道:“難道二小姐是要去安瀾軒找七爺?”
徐嬤嬤的眉心輕輕一蹙,自語道:“二小姐說她還有要事……”
所謂的“要事”就是去找七爺?